“娘子,奴婢斗胆了。”
话音落下,她的拳便到了。
这一拳递出来时,力道从脚跟起,过腰胯,贯肩肘,最后从指节的骨缝里炸出去,是练了千百遍才有的扎实。
秦式微没有接。她的左肩往内收了半寸,不多不少,恰好让那一拳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拳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几根发丝扬起来又落回去。她的人已经滑到了千兰身侧——像一尾鱼从水草的缝隙里钻过去。
千兰见状也变招极快。一拳落空,肘便横过去,小臂与上臂折成一个极锐的角,肘尖像一枚铁锥,直直撞向秦式微的肩窝。与此同时她的右脚已经往前踏了半步,膝盖微微外撇,封住了秦式微往右闪避的退路,直接连消带打。
对面的秦式微顺着千兰肘击的方向往下沉,膝弯微曲,腰背却仍旧是直的,重心落在尾椎骨上,让千兰的肘锋贴着她的发顶掠过去。
同时她的手从底下探出去,两根手指并拢,在千兰肋下轻轻点了一下。千兰的肋下微微一麻,那一处正是她换气的间隙——吸气将尽、呼气未始的那一瞬,肋间的肌肉最是松弛,连带着整条手臂的力道都散了三分。她收肘回防时,秦式微已经从她臂下的空隙里钻了出去,退到了三步之外。月白的衫子在晨光里晃了一晃,便又落定了。
千兰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方才那一拳只用了五分力,怕伤着娘子。可娘子甚至没有与她正面交手,只是收了收肩、沉了沉腰、从她肋下点了一下,她连娘子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心中的胜负欲也上来。
下一回合,千兰的拳脚便密了起来。右拳击面,左掌劈颈,肘撞肋下,膝顶小腹,一环扣一环,像一张被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秦式微在这张网里游走。她不破网,只找网眼。
千兰的拳到了,她侧身,拳擦着她的衣襟过去。衣料被拳风压得往里凹了一瞬,又弹回来。千兰的膝顶上来,她收腹,膝锋贴着她的小腹停住。
每一招都差一点,每一点都被她提前看到了。
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秦式微。晨光从墙头倾泻下来,落在娘子身上。月白的衫子被汗浸湿了些许,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纤细而分明的轮廓。娘子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汗濡湿了。
“娘子厉害。”千兰说。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秦府的护卫里能接住她一套连招的也不过三四个。娘子没有接她的招——娘子让她连衣角都碰不到。
秦式微摇头。她走过来,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千兰。
“你功夫很扎实。”秦式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却真真切切的,“我比不上你。若是正面对上,我接不住你三招。”
这是实话。千兰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楔子钉进木头里。正,稳,不留余地。拳到了便是拳,肘到了便是肘,她只是取巧。
千兰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此后数日,除了与秦珺一同筹办家宴之事,秦式微便是在那片空地上与千兰练手。晨起练一回,日头毒起来便收。傍晚暑气散了些,再练一回。她的招式渐渐不那么“阴”了,千兰的招式也渐渐不那么“正”了。两个人都在从对方身上偷东西。
直到家宴那日。
永兴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因是家宴,不曾大张旗鼓,只摆了两桌。秦正初与秦正泽兄弟一桌,封老夫人领着女眷与子侄辈另开一席。菜品是秦珺和秦式微一同拟定的,依着各人的口味——封老夫人牙口不好,特备了炖得极烂的火腿煨笋尖和山药枣泥糕。秦正初爱吃鱼,便上了一道清蒸鲥鱼,火腿片与笋片错落铺着,鱼鳞的脂膏蒸得半化,晶莹莹地浮在汤面上。秦瑛年纪小,专给她备了牛乳炖鸽蛋和蜜渍樱桃,装在她专属的那只青瓷小碗里,碗底画着一只扑蝶的小猫。
封老夫人坐在上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满头银发仍旧梳得纹丝不乱。她面上难得带了笑,目光在席间慢慢转着。可她时不时便往厅门外看一眼。侍女出去探过了,回来低声禀一句,她便点点头。过一阵,又看一眼。
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师辞迈进门槛时,封老夫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几步上前,在封老夫人面前站定,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姨母,我来迟了。”
封老夫人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松开手,只说了一个字:“坐。”
师辞落了座。他坐在封老夫人的下首,话仍旧不多,却不像在旁处那般冷。封老夫人替他夹一箸笋尖,他便吃了。封老夫人问他近来可好,他便答一切都好。封老夫人说,你瘦了。他便道,夏日衣裳薄,显的。
封老夫人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今夜笑的次数,比这一整个月都多。师辞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封老夫人上了年纪,饮不得酒,用了一盏牛乳便算陪过了。散了席,师辞照旧送她回院子。
走了半程,老夫人才开口。
“上回见你,还是正月里。这一晃,又快半年了。”
师辞低低应了一声。
“你娘昨儿来我梦里了。”封老夫人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庑廊尽头,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人,“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榴花树底下,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便又跟上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封老夫人说起自己寿数,反而豁达得很,“思来想去,总觉得或许就是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