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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质问 你活该(第3页)

绍章帝坐在最上首的御座上,面前案上放着那只封了火漆的铜筒——屈濮休送来的证词,尚未拆封。左右两侧坐着今日当值的重臣,最前列的是几位尚书,往后依次是御史台与大理寺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跨进殿门的这一老一少身上。

封老夫人在殿中站定,朝绍章帝行了大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起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绍章帝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

封老夫人谢过恩,“陛下,臣妇今日携孙女前来,是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陈情。段正良昌州之罪,罪在段正良一人。秦家与段家虽是姻亲,然臣妇之媳段氏过世已有多年,两家素少往来。段正良在昌州私开铁矿、铸造兵器,秦家远在京师,相隔千里,既无从知晓,更无从参与。”

她停了停,又道,“其二,秦家世代忠君,承袭永兴侯之隆恩时便以丹书铁券传家。秦家子弟入仕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行。若秦家当真与段正良有勾结,这些年何须在京中安分守己?”

“其三,段正良案发至今,秦正初当庭自辩,秦家满门甘受禁军围府、甘受三司会审,秦家信国法,信陛下圣明。臣妇今日敲登闻鼓,不是求陛下法外开恩,是求陛下明断是非,不使清白之家蒙冤,不使忠良之后寒心。”

殿中一片寂静。

绍章帝听完了,面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大变化。这些话他早已料到,今日段正良的案子会审到秦家头上,秦家的人自然会站出来自辩。陈情书上的文字和今日封老夫人的言语一样,都是为了自家人辩白。

他偏过头,看向立在左侧的屈濮休。

屈濮休会意,上前一步,拆开那只封着火漆的铜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他从筒中取出那份证词,展开来,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犯官段正良,昌州安抚使,今供状如下——”

“一,昌州水利工程,犯官虚报工役数目,苛征民夫,致死民夫一百三十七人,尸骨埋于西山乱葬岗。”

“二,犯官私设冶炉十二座,私开铁矿三处,私铸刀枪箭镞共计两千余件,起初藏于西山暗库,未经兵部勘验,未入朝廷册籍。”

“三,昌州蒲家灭门一案,系犯官指使老仆蒲大旺侵吞主家财产后杀人灭口。另有乡民三人阻拦征召,犯官下令当场拿下,曝尸三日,三家老幼充入官奴,女子充为营妓。”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封老夫人立在一旁,面上纹丝不动,秦琢却是紧张无比。

屈濮休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关于永兴侯秦正初。犯官之姐段氏嫁与秦正初为妻,然段氏过世已有十余年。犯官在昌州所为,秦正初身在京师,相隔千里,无从知晓。犯官与秦家素无往来,逢年过节亦无走动。昌州之事,与秦家无涉。”

他把这一页念完,抬起眼来,将证词呈在身前。殿中有人轻轻松了口气,角落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关高旻偏过头,与身侧的沈鸣交换了一个目光。东元忠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屈濮休没有退回去,继续道:“上述供状录于七月二十。七月二十一,臣再次提审段正良,追查兵器去向。”

“段正良不答。臣又问。段正良始终不答。臣再问。段正良忽然口中涌出黑血,往前栽倒。臣令人上前查验,人已当场毙命。经查,毒药藏于其牙齿内侧假牙之中,系服毒自尽。”

满殿哗然。

姚沣头一个站起来,指着屈濮休质问道:“你是说段正良居然在堂堂武德司,你屈正使的眼皮子底下,服毒自尽了?武德司的诏狱,何曾出过这等纰漏?这毒药是怎么带进去的?谁来验的?段正良既然早已认了罪,为何还要服毒?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兵器的去向?是不是有人杀人灭口?”

他越说越快,声音压得越低,眼中的怀疑毫不掩饰,“他死前还替秦家撇清了关系,屈正使,这证词是真是假,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屈濮休不理他,只是朝着御案跪地,声音依旧冷硬:“是臣失职。段正良入狱时经过搜身,并未查出此物。毒药藏于何处、何人传递、何时带入,臣已在彻查。”

这个人是他亲手提上来的,从不结党,从不徇私,绍章帝用的很是放心,可今日这块铁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段正良死得这般巧,巧到连他都不敢信。

几个御史也立时站了起来,有说武德司失职当并查的,有说段正良死得太巧,怕是有隐情的,还有说证词虽在但死无对证,谁又能担保这供状不是屈打成招。

嗡嗡的议论声在金砖上滚来滚去,绍章帝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面红耳赤的臣工面上一一扫过。

这桩案子审到这个地步,已不是秦家有没有罪,而是旁人信不信秦家无罪。他若执意轻放,便是落人口实。

他垂下眼睫,正欲开口。

便在这时,高峯从殿侧悄步进来,躬身道:“陛下,韩崇大人求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韩崇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靛蓝封皮的折子,上头搁着几封书信。他走到御案前,朝绍章帝行了一礼。

“陛下,枢密院在段正良京中一处私宅中查到了一些线索。此处有书信数封,与昌州案相关,臣不敢擅断,呈请陛下御览。”

——

目送封老夫人与秦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漆大门之后,秦式微才收回目光。梁映荷见她神色不宁,本想陪着再待一阵,秦式微摇了摇头,让她先回家歇一歇。梁映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嘱咐千兰跟紧些,便上了另一辆马车走了。

秦式微总有些惴惴的,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她犹豫片刻,还是让马夫去秦家。

马车拐进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时,远远便听见一阵喧嚷。秦式微掀开车帘,便望见齐氏在府门口与兵卫拉扯。齐氏素日是最重体面的人,发髻从不乱一分,衣裙从不皱一寸,可此刻她半个身子几乎要跪在兵卫面前,发髻散了大半,银簪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哀求什么。

秦澜立在她身侧,少年人平日那副机灵劲儿此刻全化作了急躁与惊惶,正扯着一个将官的袖子,大声道:“我阿妹在里头出了事,凭什么不让人出去治病!”

兵卫们只是拦着,脸上带着为难却又不肯让步的神色。为首的将官按着刀柄,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上头有令,秦府人等不得擅自出入,已派人去请大夫了,夫人稍候。”

“怎么回事?”秦式微快步上前扶住齐氏的手臂。齐氏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她身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话:“是阿珺!阿珺她……她见红了!人在里头躺着,人也出不去……式微,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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