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走下台阶,与他并肩往斋堂走去。
斋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长条木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素菜,果然有桂花糯米藕,藕段炖得绵软,糯米塞得紧实,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甜香扑鼻。还有一碟干煸四季豆、一碟红烧面筋、一碗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朵油花。
最中间搁着一盘刚出锅的煎豆腐,两面煎得金黄,撒了几粒粗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秦式微在木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外酥里嫩,舌尖一压便化了。
用完斋饭,张应殊问她:“还想往哪里走走?”
秦式微想了片刻:“去丹心塔。”
张应殊脸上晃过一丝极细微的什么,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涟漪还没有荡开便已平复了。他点了点头:“好。丹心塔在后山,路有些偏。”
两人出了斋堂,穿过放生池旁那条铺满落叶的?径。秦式微走在他身侧,忽然问:“你从前常去?”
“从前住在这里时,偶尔会去。塔里收着些旧档和佛经,很安静。”
丹心塔只有三层,灰扑扑的石墙,檐角悬着几枚生了锈的铜铃,比起宝相寺其他殿堂的庄严宝相来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守塔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正坐在塔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来,认出是张应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将门推开了半扇。
张应殊在塔门前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我刚好要查一些旧档,留在一层。你上去吧,三层收着些古籍和方志,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好。我上去看看。”
秦式微独自踏上了通往三层的木梯。木梯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层极?,呈圆形,书架贴着弧形的墙壁一匝一匝地排开,上头搁着的都是些泛黄的佛经与古籍。她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指尖在那些蒙了薄灰的书脊上轻轻划过。
直到在最后一排最里侧,找到了那本《忠义录》。
这便是她出禅房时,慈恩大师对她说的话。
“去丹心塔三层,找一本《忠义录》。那上头记着她。”
秦式微靠着书架盘腿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册子。她匆匆翻过前面那些记录忠义如迹的篇章,直到翻到清河那一页。她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清河张氏,累世簪缨。张公有女曰相歌,年虽幼,性端慧,知曲直,辨是非。一日夜,贼人潜入张氏宗祠,欲盗宗族玉珏。相歌时在祠中,以身护珏,厉声叱贼。贼惊,以刃加之,相歌不屈,遂遇害。时年八岁。此情此节,堪称忠义,故录于此,以昭后世。”
在这一段话下面,有两句朱红批注。墨迹已有些年头了,却依旧鲜红小血,入纸三分,仿佛下笔者写到此处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
“七岁稚子,以身护玉,此情此节,堪称忠义——然则忠义二字,能抵人命乎?”
秦式微认出了那笔字。端正清润,一笔一划从不苟且,可这一笔却写得极重,重到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颤。
她忽然便明白他为什么每年都要来宝相寺点一盏灯,为什么他腕间那串念珠磨得那样光滑。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如,她却能觉得,张应殊把相歌的死归在了自身。
甚至怨恨、厌恶自己。
待心绪平复,她把那本册子合上了,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沿着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张应殊还在一层,正倚着书架翻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合上了那卷旧档。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丹心塔。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放生池里的石蟾蜍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远处钟楼传来最后一轮晚钟的余响。
秦式微走得很慢,“方才在三层,我看见了一本书。”
张应殊望着她,没有说话。
“书上写着相歌的如。她是为了护住那块玉珏才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那时候,是不是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没有护住她,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做得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