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硝烟还没散尽,她便命项骁带着句州出城来的那部分守将先回城,从城中再调一万军,并带上足量粮草,与她在夔州汇合。项骁到底沉稳,临行前还是多劝了一句:“殿下连番用兵,是不是该让士卒们喘口气。这仗若要往夔州打,末将以为不必急于这一两日。”
秦式微听进去了,尤其是项骁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她多想一瞬。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调兵,我让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拔。”
项骁抱了抱拳,翻身上马走了。
大军休整之后启程,急行数日,在夔州津县外扎下营来。
秦式微也不着急攻城,只等自己派出去的人回来,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夜里,高扬回来了,身上的甲叶都卷了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他进帐时,秦式微正与张应殊对着沙盘看地形,高扬行了礼,把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袁隘逃到了津县,纠集了数千残兵,已把城门封死,城外岗哨放得极远,夔州的粮道便是城东北那条叫猇牙道的山道,平日里粮草都从那头过,近日又加派了人手巡查。此外,他还带回来一句要紧的事,夔州有不少百姓被征去修工事,日夜赶工,死者甚众。
秦式微听完,夸赞道:“你做得很好,先去歇着。”
接着她便唤了韩炳来,韩炳一进帐,还没站稳,秦式微就道:“你前些日子不是总问,为何不派你出去。现在机会来了。”
韩炳目光烁烁,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宝剑。
当夜,一支轻骑从大营中无声地离开,韩炳领着这支不足千人的骑兵,长驱三百里,绕过津县南面的丘陵,一头扎进了猇牙道。
天亮前,那条粮道上燃起了冲天的大火。韩炳没恋战,直接烧了粮草,便死守此道。
袁隘在津县城里正睡着,忽被亲兵报醒,说粮道被劫,押运的三百人全死了,粮草烧成白地。
他一骨碌爬起来,只觉天都塌了半截。他赤脚在帐中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朝外头喝道:“都死哪去了!把曹先生和几位将军都叫来!快!”
不多时,几个心腹将佐与那个姓曹的幕僚便到了。袁隘把茶盏一摔,哑着嗓子道:“粮道被劫了。三百人全折在猇牙道上,一粒米都没回来。”他扫视众人,“都说说,接下来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曹幕僚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城里的粮食还够撑些时日。可眼下争的已经不是粮食,是时机。”
袁隘道:“你直说。”
曹幕僚道:“那明昭公主用兵历来刁钻,此番只劫粮道,不攻城,分明是等着我们自己乱。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帐外的人听去,“从明日起,城中灶头只留三成,每日只开两顿。再把几个靠得住的百姓放出城去,就说城里粮断了,每日都有人饿死。征西军若信了,必定急着攻城。他们一急,便会从西、北两面同时进攻。我们早在那两处设下伏兵,只等他们撞进来,四面一合,还怕拿不下她几万人?”
袁隘听罢,又揪着胡子思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好极!那明昭公主不是喜欢算吗?这回便让她算到自己头上。”他霍然起身,“就按曹先生说的办。今晚就把灶全撤了,只留东面那二十个,烧给城外的崽子们看。”他朝众人一挥手,“都给老子把嘴闭严了。若走漏了风声,我先剐了他。”
不出几日,秦式微的大营外便多了几个从津县跑出来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被巡逻的士兵带到秦式微面前,哭诉说城里如何断粮,每日都有饿死的人被拖出去埋。
项骁听完,低声问秦式微:“殿下,可要趁机攻城?”
秦式微摇头,只让人把百姓带下去,先给饭食,再各自安置,她对项骁道:“不急。”
项骁说:“可如今城中粮道已断,若再等下去,万一又有粮草补给,误了战机……”
秦式微笑了笑:“袁隘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逼我们快攻城。他想速战,我便不让他速战。你且去看着,看看这几日有没有百姓再逃出来。若明日又出来几个,十日内必有古怪。”
秦式微等着,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她带着几个暗卫摸到城下,用千里镜望了望城头。
城头守军装得倒像,有气无力地靠在垛口上,巡逻也稀稀拉拉的,可她发现,那些守军的刀都放在手边,且西、北两面的城楼上始终有火把未熄,不是缺粮的样子。
她又等了数日,袁隘见秦式微不上当,心里越发慌,只能把灶再减到两成,又放出百姓,说得比前几回更加凄惨。
可越是这样,秦式微反而越笃定,直到又过四日,她只对项骁说:“差不多了。明日夜里,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子时出发,丑时攻城。”
到了那一夜,鼓声未停,征西军从四面同时攀城,城上城下箭矢如雨,厮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袁隘布置在两翼的伏兵见城头火起,知道城已不可守,有人掉头便逃,有人拼命往城门扑。可秦式微早算准了他们的位置,项骁在城外分兵兜底,将那些伏兵一并兜住。天快亮时,津县城破。
袁隘且战且退,被项骁一□□落马下,当场身死。
这一战之后,征西军兵锋不停,连下夔州全境,从出兵到收复夔州,总耗时不过两月。
接下来是穆州。
秦式微把韩炳叫到跟前,看着他如今那张已经脱去不少稚气的脸,问:“我给你一月,能拿下穆州吗。”
韩炳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响,只答四字:“不负军令。”
秦式微点头:“去点兵吧。”
她吩咐项骁,只道,“此番让他去,你在后头押粮,随时接应。”项骁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