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卞清在现场待了整整16天,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一步,前后一共进行了毫发无遗的三轮搜查,每一个角落都翻过来,中间不断有各种结论报告拿过来给他看,他也没说不看,接过来,把他被逮捕离开现场后发生的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还回去,继续找。
沈瑛硬要他喝水,里面冲了一点营养液,可他肠胃短时间受不了,一旦有一点味道就会吐,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本就冷白的肤色透出近乎透明的无血色苍白,病气一点点缠上来,让他看起来随时会破碎倒下。
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一天,所有的搜查都结束了,现场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沈卞清还留在原地。
有人来给他送文件签字,是这一次整三轮的搜查结果确认书:“已经确认动力炉是蓬灵医生关闭的,她牺牲了,我们没有找到她其他家人,原先我们想请沈漾中校代为签字,但他在医院尚未恢复意识,上面的意思是,她生前是舰艇上的成员,需要沈监签字确认一下。”
签字。
沈卞清垂眼看了一会儿,他在她的名字旁边签过很多次,从许可她上舰,到治好腺体前当成她的哥哥签字担保,再到每一次以监管者的身份给她评价……
他把名字签在有她的同一张纸上,每一次都只觉得仿佛回到了读书时代,他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遇到她后才体会到跟喜欢的人的作业本凑巧贴在了一起的感觉,拿起来时看到她的名字就在下一本,于是心里顿时小鹿乱撞起来,抬眼看向班级其他人,还得死死忍住欢欣雀跃的心跳,觉得这真是美好的寓意。
他渴望能与她的名字永远相伴左右。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替她签死亡证明。
“我签不了。”他说。
对面的人为难地站在那儿:“沈监……”
沈卞清把纸推回去,头也转过去,声音很轻:“签不了。”
他起身离开了。
当晚他回到了舰艇上,刷卡进门的瞬间,沈卞清习惯性地朝蓬灵的房间看了眼。
门好好地关着,底下没有光,可能她只是早早睡下了,他在门外静立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蓬灵,你睡了吗?”
“我想问问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房间里寂静无声。
他在门口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偏头看到她放在餐桌旁的体重计,墙上还挂着一副打卡表,上面雷打不动地一天三次体重记录,每一次都在吃饱喝足后。
笔迹到某一天就停了,下面留下大片的空白。
他轻声说:“怎么每日体重都不称了,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蓬灵还是没有回答他,他将手按在门把手上,也不是第一次撬她的门了,但是伸手的时候蓦地看到他沾灰裂口的袖口,像是忽地想到了什么,缓慢地转过手腕看了眼自己的手。
横七竖八的伤口,结满血痂的手指,掌心全是灰。
他默然片刻,眼睫一点点地垂了下去,将手轻轻从她的门把手上松开了,这幅样子怎么进去?
把她的门把手也弄脏了,明天她一起床,往他这里跑过来吃早饭,会蹭到他留下的血污和泥灰。
沈卞清想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手帕,可掏了半天不知道手帕去哪儿了,再伸手往口袋摸,她留下的那些发夹口罩一下子七零八碎地掉了出来。
他蹲下去捡起来,门内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缓了几秒,站起身,用制服上勉强找出来的一点干净衣摆将她的门把手擦拭干净。
“那晚安。”他隔着门温柔地,用不会吵醒她的声音说。
回到自己房间,他如往常一般开灯,打开空调,将脏衣服换下来,洗澡,再出来,就应该去书房办公,书房的门会打开一条缝,偶尔抬起头的话,能一眼看到对面的门,里面的omega是熬夜追剧还是偷点外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的每日生活都规律得让人感到无趣,很多事都不需要记录在日程上,身体自发就会到点处理。
沈卞清的目光还流连在半开的门缝处,伸手习惯性地去取放在书桌左上角的景观瓶,一取过来,低头,怔然发觉那养着小螃蟹的玻璃瓶里,水已经浑了。
小螃蟹死掉了。
这么久没有人照顾,它们陷在沙子里一动不动,几只小钳子松松地散着,腿掉了出来,软塌塌地悬在沙面上。
沈卞清在原地凝滞许久,表情一片空白,最后轻微地摇了摇瓶子,可流动的只有水和白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