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投放效果和我们想象的一样。”他开口说话,英语里掺杂着一点德州口音,“舆论发酵的速度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目标地区社会矛盾开始显现出来,下一步我们需要在线下配合做些事情。”
屏幕右上方窗格里,那人磕磕绊绊地说着英语,“我们准备好了,‘雪豹’和他的手下已经在边境等着了,就等您一句话。”
“别急。”杰森举起威士忌酒杯,慢慢摇晃,深红色的**沿着杯壁缓缓滑落,“中国人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欲速则不达’,我们的计划是长期的,第一阶段只是摸一摸他们的底,看他们有多快的反应速度,真正的动作是在第二阶段才开始的。”
“那个科技公司怎么样?”另一个窗格里的人问,“您安排的那个棋子可靠吗?”
杰森微微一笑。
“阿里木?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有聪明人的弱点——他们太在乎自己,也太在乎曾经失去的东西。”他放下酒杯,“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把他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创业者,借助我们的资金和资源在中国做生意。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也不知道,他那家公司的服务器,从第一天起就被我们植入了后门。”
“如果他反水呢?”
“他不会。”杰森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一个人一旦踏上了某条路,就很难回头了。更何况,我们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在M国留学时做过的那些事,如果被公开,足够让他在中国坐上十年牢。他除了听我们的话,还有别的选择吗?”
视频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讨论结束后,杰森关闭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中亚城市的夜景,灯火稀疏,和他记忆中的北京、上海完全不同。那些中国的大城市有着令人眩晕的繁华,霓虹灯把夜空都染成粉红色,年轻人在街头笑着聊天,对未来充满信心。
杰森喜欢中国。
他喜欢那里的文化、美食、甚至那些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诗词。他办公室的书架上放着一本线装的《唐诗三百首》,有时候心烦的时候就翻开来读几首。他最喜欢的一首是王维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那是多么壮丽的意象。
但壮丽归壮丽,工作归工作。他的职责是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利益,而中国,恰好是那个必须被遏制的对手。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只是地缘政治的必然。这片土地的稳定,对他背后的雇主来说是一种威胁;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它不那么稳定。
这就是游戏规则。
杰森端起威士忌杯,对着夜空举了举,像是在敬某个看不见的对手。
“艾尔肯·托合提。”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希望你别让我失望。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比一群乌合之众有趣多了。”
(6)
回到乌鲁木齐,艾尔肯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十点。
他把古丽娜调出来的所有数据反复看了三遍,在脑子里构建着一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网。境外IP、舆情模型、可疑账号、科技公司……这些碎片像一副被打散的拼图,等待他一块块拼凑起来。
他还没有和林远山汇报阿里木打来电话的事。
不是因为不信任上级,而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想清楚。阿里木说自己“惹上了麻烦”,说需要帮助,说要当面谈——这些话到底是真心求救,还是引他入局的诱饵?十年的空白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他无法判断沟壑对面站着的,究竟是曾经的朋友,还是陌生的敌人。
手机屏幕亮了。
是前妻热依拉发来的视频:娜扎在医院走廊里蹦蹦跳跳,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对着镜头喊“爸爸,你看我的棉花糖!”
艾尔肯看着女儿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回复了一条消息:告诉娜扎,爸爸看到了。好好吃,别弄脏衣服。
热依拉很快回了一条:你在忙?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嗯,加班。你们早点休息。
然后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远看乌鲁木齐的夜景,灯火万家,每盏灯下都是人,他们过着各自的生活,并不知道这座城市某个角落里正有人和看不见的敌人作斗争,也不必知道。
这就是隐蔽战线的意义。
守护这些灯火,让他们可以安心的发光。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放到冰凉的玻璃上。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他说儿子守住这片土地不只是扛枪。
“我知道,爸,”他轻声说,“我知道。”
窗外的风向着天山方向飞奔而去,像大地的呼吸一样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