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我说的像去儿童乐园的小孩子一样?说到底我也是能看懂那边的说明的好吧——”
没有给对方进一步抗议的机会,白鸟知际把一根手指抵上了对方的嘴唇。
“姐姐忘了?今天出门的时候还答应过,在外面只能听我的哦?”这样说着,顺势牵起对方被盖下印记的手。
“我没来得及答应啦…啊……”
还想要垂死挣扎一下的铃音在步入大堂的下一秒,就忘掉了刚刚的动作。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减弱,白鸟回头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对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灰白,斑驳,堆叠而破碎的拉丁字母层层叠叠地爬满画布,深浅不一的墨迹彼此覆盖、彼此吞没,暗紫的长裙层层叠叠地垂落,像是从那面墙上斑驳的墨迹里生出的另一层影子。
少女只是呆呆地望着几乎占满整面墙的画布,安静得有些不像她。
垂在身侧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牵着走时半握的形状,亮褐色的瞳孔里闪着兴奋的光,眨眼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这种状况在白鸟眼里不算奇异,哪怕是普通人都会有醉心于美丽艺术的偶然时机,多数会因窥见作品与生活感触的奇妙联系而震撼。
但看见时枝铃音也露出这样的神情,白鸟却没法像表面一样平静。
一丁点苗头从心底冒出:开口询问她,打断她,作弄她,总之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所看重的人是如何看待这些被她熟稔于心的艺术作品,各个细节究竟是门外汉令人莞尔的奇思妙想,或者是局外人一针见血的点评。
不过,在诸多情感中,最主要的还是初次约会带给她的某种渴求,被关注的渴求。
悄悄站到铃音的侧边,歪着头,不动声色地把脑袋凑到铃音的视野里,看她何时能挣脱出专心致志欣赏作品的状态而注意到自己。
白发从肩上滑落又顺着引力指向地面,眨了眨眼睛却不见女友有什么回应。
刚想变本加厉地挡住她的大半视野,手却被突然牵起。
“乖哦。”铃音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作品,温暖的手心贴着白鸟略显冰凉的手背,手指从她的指间穿过,很慢很慢地挠她的手心,像在安慰一只有分离焦虑的鸟儿。
白鸟不再作弄她了,只是依偎着,靠在她的肩头。
于是直到铃音重新把目光落回画外的空间为止,白鸟就这样静静地与她牵着手,待到铃音收回了目光,二人便一前一后穿梭在明亮而空旷的展厅中,那些作品,或是抽象的、或是具体的、或是写明隐喻的、或是刻意留白的,现代新锐的青年艺术家们的各式各样的杰作铺满了整片墙壁。
而耳畔传来的铃音那轻声细语的见解也并没有多么晦涩或是咬文嚼字,仅仅是简单地表达着对艺术家们所创作的柔和的美的喜悦。
不知不觉间变换着展厅,踱过长廊,穿越楼层,映入眼帘的艺术作品则更多样些,雕像、摄影、绘画,甚至是室外的和每日实际状况关联的光影艺术——铃音为它们献上片刻的驻足与品评。
而被带着沉浸在这片海洋里的白鸟就只是静静地听着对方少有的,沉静的声音,注视着在这一切多彩的基础现实的中心里、一袭深色长裙,宛如周遭色彩被集中于此的恋人,直到她终于按捺不住,要站到远处为她摄下照片为止。
再往前走,区域的主题变成了“英国青年艺术家”特别展。
20世纪尾声时的后现代的青年艺术家们把各式各样的感官冲击与时兴的一切内容作为媒介,把一切从不登上艺术殿堂的东西都作为艺术表达的一部分以各式各样的理念进行着创作。
同性恋,流行音乐,破碎的社会纽带,混乱的个人生活由这些元素编织出的展厅里放着各式各样的展品,比起美术馆更像是某种时代博物馆,只是这里的展品不被标注成“1990年代伦敦流行的XX物”而是冠上了由艺术家起的名,作为某种特殊的载体而出现。
浸泡在防腐剂里的鲨鱼标本,摆放着无数散乱生活用品的大床,一张家庭刚刚吵完架的照片,正投影着幻灯片的投影仪,一张每件购买物名字里都带有“白”的购物小票这些东西就这样吵吵嚷嚷的冲进了艺术的殿堂,并作为让人思考这一切背后的“生活”本质的艺术而出现。
在这些之后,绕过一个传出微弱声音的视频播放厅,拐过墙后的一整个厅内,突然变得暗淡下来自天花板垂下的无数钢缆悬吊着一块块破碎的残骸木片,金属,融化再凝固的塑料,或是某些勉强能看出原型的工具在这一切的正中心是一盏明亮的白炽灯。
向外扩散的光与热被无数鳞次栉比的碎片遮挡着,投下长长的影子在她们身上。
爆炸,这样一个概念很快地跃入铃音的脑海。
这并不是什么很难联想到的概念,不如说几乎是无数艺术作品里描述爆炸时的具像化产物一大团光,难以辨清的从中心向外扩散飞溅的残骸,以及除此之外黑暗的背景展厅,人们在无数的作品或是生活里反复接触到这个概念,但这个概念真正和人们在现实里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
奇怪的是,人们却都似乎无比熟悉这个概念,有着完全一致的对这个概念的具像化。
某些东西就这样,格格不入又想要藏在思绪里,就只能拾起许多块记忆的碎片,堆积着把自己越埋越深。
直到压力超过某个界限,喷薄出的情绪裹挟着许多个被刻意忽视的点滴,像爆炸一般扩散开来。
这样想着,她抬眼望向身旁的白鸟,对方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和她目光相接。
“…在想什么呢?”少顷,还是白发的少女先开了口。
“…没什么。”她撒了个谎。“在思考这作品说了什么而已。话说,你有什么对它的见解吗?”
“嗯…木屋,里面的工具,大概象征着某种保护和没法彻底丢弃的东西吧?就像藏起来某些回忆的阁楼一样,然后把这样一个安全和不适合给人看的东西的保护摧毁,把本以为可以掩盖的东西摧毁,把某些一瞬的概念变成永远…留下本来留不下的东西?这位艺术家我记得很喜欢做这种关于毁灭,象征性的死亡的艺术,还有像是把被火车碾过的硬币作为艺术的载体的展品来着……”
“…。你的个人展不会也是这类的东西吧?不然怎么对这些头头是道的…”“是通识课的艺术史的内容哦?而且姐姐刚刚绝对是把我往奇怪的艺术家上面想了吧,哭哭。”
这等少见的俏皮话从她口中说出,似乎让铃音愣神了一会,某些东西就这样轻巧地绕着弯子掠过,结束了窥探真心的话题,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略过了几件展品,还在边走边扭着头看上一件简介的白鸟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恋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定在一件作品面前,十分独特的是,这项作品没有别的什么,她就只是面对着印刷了一段文字的白墙,而墙边是被嵌入画框,一方信纸大小的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