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胜低下头,看着它。
那表是圆的,银色的壳子,亮亮的,在那昏昏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表盘上是白的,有黑色的数字,有三根细细的指针,一根时针,一根分针,一根秒针——那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跳着走。
周德胜的眼睛落在那个跳着的秒针上,落在那些数字上,落在那银色的壳子上。
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惊,是奇,是那种“这是什么东西”的茫然。
“韩兄弟,”他说,那声音有点干,“这是——什么?”
我望着他。
“表。”
“表?”
“对。”我说,“看时辰的。”
我指了指那三根针。
“这根短的,是时针。走一格,是一个时辰。这根长的,是分针。走一圈,是一个时辰。这根最细的,是秒针。它走一下,就是一呼吸的功夫。”
他望着那根还在跳的秒针,望着它一下一下地跳,一下一下地走。
那眼睛里的光,深得看不见底。
“这东西,”他说,“哪儿来的?”
我想了想。
“祖上传下来的。”我说,“我爷爷的爷爷,从西洋那边带回来的。传了几辈子,传到我手里。”
他没说话,就那么望着那表。
我接着说:“这东西,我从来没舍得用。一直藏着,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因为它不是钱能买来的——这世上,就这么一块。”
我顿了顿。
“我想把它,送给玄将军。”
周德胜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你真是下了血本”的敬。
“韩兄弟,”他说,“这东西——”
我打断他。
“我知道这东西值钱。”我说,“可再值钱的东西,也是死物。我要是能当上青海护边使,能护住我那几万人,能让这片地方太太平平的——那这东西,就花得值。”
他望着我,望着,望着。
然后他把那表拿起来,对着光看。
那表在他手心里,亮亮的,那秒针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小小的心。
他看了许久。
放下。
抬起头,望着我。
“韩兄弟,”他说,那声音沉沉的,“你放心。这东西,我一定替你送到玄大人手里。你的话,我也一定替你传到。”
我站起来,冲他抱了抱拳。
“德胜,拜托了。”
他也站起来,回了个礼。
“等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宁城一家客栈的床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