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外头,是一条大街。
街上灯火通明。
两边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茶的,有卖杂货的。
店铺门口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街上有行人,有马车,偶尔有蒸汽车咔嚓咔嚓地驶过。
远处,那些烟囱还在冒着烟。那些齿轮还在转着。那些风扇还在慢慢地摇着。
夜色里,那些烟囱、齿轮、风扇、飞檐翘角,混在一起,朦朦胧胧的,像一幅画,又像一场梦。
我望着窗外,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三天。
三天前,我还在西宁。
三天后,我到了这里。
这座烟囱和齿轮之城,这座雕梁画栋和蒸汽管道之城,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
我转过头,望着玄凝冰。
她也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在车厢里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韩天。”
“嗯?”
“欢迎来到北京。”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柔柔的眼睛,望着这个坐在我旁边的女人。
窗外,马车还在往前走。
载着我们,往那不知在何处的住处,往那未知的明天,往那座烟囱和齿轮之城深处,一路驶去。
与此同时,在数千里之外的高原上。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那血痕映在雪山上,把那些终年不化的白雪染成淡淡的粉色,又慢慢变成灰色,最后沉入夜色里。
金川部的营地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中。
一条小河从谷地中间穿过,河水是雪山上下来的,冷得刺骨,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河边扎着几百顶帐篷,有黑的有白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趴在地上喘息的野兽。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
灯芯噼啪地响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帐篷里那些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魂。
甲洛跪在地上。
他是金川部的头人,在这片高原上,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可此刻,他跪在冰冷的毡子上,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的身后,跪着几个头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可此刻都一样——低着头,弯着腰,像一群被宰杀前的老羊。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陇西军的军服——灰蓝色的袍子,外头罩着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刀。那刀没有出鞘,可甲洛知道,那刀只要出鞘,就会有人死。
男人的脸被油灯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他开口,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东西。
“大人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