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见我出来,那脸上都有一种光——是那种“您怎么出来了”的光。
我没理他们,往前走。
走到帐篷外面,站住。
望着远处的镇守府。
那镇守府,在阳光里灰蒙蒙的,静静的。
可我知道,那里面,有一个人。
一个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抱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往那边走。
一步一步的。
踩在草地上,软软的,沙沙的。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还是凉的。
第二天,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我从张横的营帐里出来,往镇守府走。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那一片草地金金黄黄。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还有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那股子膻气。
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也盖不住我心里头那股子涩——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涩,像嚼了没熟的果子,满嘴都是那种苦苦的、麻麻的滋味。
走到镇守府门口,我站住。
那门敞着,里头静静的。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照得那一块一块的石头泛着白。
院子里没人,阿英阿翠不知道去哪儿了,连往常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条老狗都不见踪影。
我抬脚往里走。
穿过院子,穿过堂屋,上了楼。
楼梯还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团东西就跳一下。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最里头那间,门开着。
有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不是那种声音。
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是她。
妈。
她就站在屋里头,站在那一堆东西中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脸上。
她穿着一身藏袍——不是昨天那身红得扎眼的,是平常穿的那身青灰色的,素素的,干干净净的。
那袍子裹着她那身子,把她的身段裹出来——三十多岁的女人,身子还没走样,该鼓的地方鼓着,该细的地方细着,只是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人看了心里头发紧的光。
她背对着我,正弯着腰,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
那包袱,是我的。
里头装着我的衣裳,我平日里换洗的那几件。
她一件一件地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叠好了往包袱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