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遐蝶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像一根绷紧数百年的弦终于断裂。
她整个人瘫坐在冰岩上,背靠着粗糙的棱角,痛得她倒吸冷气,却顾不上。
她只是反复地、机械地在心里重复:他走了。
他没事。
他没死。
心安来得如此迅猛,像一股暖流冲刷过她冰冷的胸腔。
她反复确认:没有枯萎的灰白,没有灵魂化蝶升起,没有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生命流逝感。
他还活着。
他还完整。
他还带着那点干净的、带着远方气息的温暖,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她这个致命的怪物。
还好……还好是这样。
可爱的孩子没有因为她而变成雪地里的一捧灰。
她甚至在那一瞬感到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庆幸:她又一次成功地把光推开了。
她又一次保护了他——用最粗暴、最伤人的方式。
可紧接着,后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点庆幸彻底淹没。
她是不是……又吓到他了?
那个声音,那个温和的问候,那个带着好奇的“你的呢”,现在想起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搅动。
她本可以不那么粗鲁。
她本可以低声说“请离开,这里不安全”,或者干脆沉默,让风雪替她筑起屏障。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尖锐、最像警告的语气:“别靠近我。”那声音回荡在她自己耳边,像陌生人的咆哮。
她想象他当时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笑容僵在嘴角,脚步慌乱地后退。
那一刻,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怪物?
会不会觉得她冷酷、可怕、不可接近?
会不会从此以后,一想起哀地里亚的雪原,就想起一个紫发紫眸的女人,用厉声把他赶走?
遐蝶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把双手抱在胸前,死死按住心口,像要把那股后悔压回去。
可压不住。
后悔像毒液,从指尖渗进血脉,烧灼着每一寸神经。
她难得……难得有一个人愿意和她说话。
不是为了求死,不是为了仪式,不是为了敬畏,而是单纯地问一句“你没事吧”,问一句“你的呢”。
那种感觉太珍贵了,像沙漠里忽然落下一滴雨,像永夜里忽然亮起一颗星。
她在心里偷偷雀跃过那么一瞬,甚至幻想过如果她回答了,他会不会多停留一会儿,会不会再问一句,会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普通人。
可她毁了这一切。
她又一次把唯一的机会亲手砸碎。
她本该更温柔些,本该用更委婉的方式劝退他——比如低声说“这里很冷,你该走了”,或者干脆转过身,让背影替她拒绝。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
因为恐惧。
因为害怕。
因为她太清楚,一旦他再靠近一步,那股死亡的气息就会像无形的藤蔓缠上他,让他窒息,让他枯萎,让他变成她无数次亲手送走的那些灰白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