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气泡”在表面移动、碰撞、融合,然后在某个瞬间同时破裂,从里面流出的不是气体,而是更小的人偶——拇指大小的、蜷缩着的、像胎儿一样的人偶,遍及高塔每个蛇腹状的层级上的、拱门内里的暗藏。
那番景象、却也类同记忆深处的、某个叫做魔神柱的东西的拟型。
然后那些袖珍的拟型发出低沉的共鸣。
相较机械的摩擦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像咒语的共鸣。低沉、缓慢、有节奏,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一尺,一丈,十丈,百丈。
通天塔还在拨高。已经逾越了周围最高的建筑、却还在继续向上延伸,于是也把那个拟形化作一根从地面刺向天空的、银灰色的针。
作为对那个形体的共鸣、恶魔们调整了攻击方式。
不再散射热线,而是将所有光束汇聚到一个点上——塔身正中央,距离地面约三分之二高度的位置。
几百条、几千条热线汇聚成一束灼目的暗红色光柱,轰击在塔身上。
塔身的表面终于开始融化。
银灰色的流体像被加热的沥青一样向四周流淌,暴露出内部的结构——那个不是任何已知的建筑材料、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不断流动的、像活物一样的东西。
随即那个东西、在被热线灼烧的部位剧烈地脉动着的、巨大的、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发生了快速的、剧烈的形变。
与方才那种流质本身的流动区别二分、是那种明确的、有目的、有方向的形变。
塔身正对我们的那一面、正中央被热线灼烧的部位向内凹陷、然后回弹。
流质开始迅速的向外凸出,形成一个不断延长的形状。
凸出部分的前端逐渐收窄、锐化,侧缘变薄,整体呈现出纺锤状的轮廓。
从形体而言、是一杆巨矛。
——通天塔将自身损伤的部位、一部分物质转化为一杆巨大的长矛,矛尖正对着我和芭万希的方向。
矛的长度至少达到了塔身高度的一半,而且还在继续延展。
流质从塔身各处向矛的根部汇聚,使矛身越来越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锐利。
然后矛尖开始下沉。
角度也重新调整、校正。
从高空中缓缓下压、矛尖精确地指向——指向我。
攻击的焦点不在芭万·希,而是正正的冲向我。
那东西、估计早就判断出御主才是真正的指挥中枢。
于是空气被矛尖的压迫挤压出尖锐的啸声。矛身表面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所有的流质都在为这即将到来的一击蓄力。
在那个瞬间、周身带着纹路螺旋的巨矛、直直穿刺下来。
速度远超我的预期。
数百米的距离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被压缩为零,巨大的矛尖携带着整座塔的重量和流质全部的动能向下冲刺。
空气在矛尖前方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激浪,激浪已经先行抵达,将我脚下的地面压出了蛛网状的裂纹。
护在御主身前的妖精骑士崔斯坦、芭万·希行动了。
妖精骑士没有试图抵挡那杆巨矛——那是任何防御术式都无法挡下的质量攻击。
芭万·希做的是另一件事。巫女小姐向前迈出一步、酒红色的长发在气流中向后飞扬。米可科尔之锤在她手中旋转了一整圈、矗在身侧。
然后少女举起左手、掌心朝向天空。那个是和冬之女王陛下、她的母上大人一样的身姿。
“御主,我可以放那个吗?”
声音平静得像在征询谢幕后今晚的奖励、但是自信的笑意分享来已经穿透了矛尖压迫空气发出的尖啸。
“没问题。”
我知道芭万希说的是什么。也没有犹豫。事实上、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但巫女小姐还是朝向侧后投过来一个上翘的唇角。
那个弧度属于地狱的人偶剧正中的、小恶魔的狡黠与温柔,里面也有战斗中的兴奋、妖精骑士严阵以待的凛冽,还有一种只属于芭万·希的、独一无二的、每每让她的恋人移不开视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