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档案室的老太婆说,康沃尔的事没查完,卡美洛现场要等王家审查组先过一遍。审查组、我们成尾巴了。”
看起来最年轻的、橘色头发的妖精把张皱纸丢在桌上。和瘫下的身体一并瘫下的是言语的疲惫。
“你还好意思。康沃尔十二张照片七张有雾气——镜头没擦干净。报销单上还多列一笔马车费,一镑两先令、就为赶一趟根本没不上的末班车。”
“我急着——”
“急着花钱?花钱就得想着赚回来。你那唯一能用的废弃剧场门楣,我卖给《牛津新闻画报》五镑。稿费进了社里的口袋。我的口袋就是社里的口袋。”
对面那个身形粗犷的妖精、把咖啡杯底最后一口渣子慢悠悠倒进嘴里,嚼了嚼,嘴角还撇着、依旧得理不饶人。
“吵完了?吵完了的话、我说几句。”
第三个妖精身形沉在阴影里,铅笔在校样上划了一道。
“从南到北、整个不列颠最近也太热闹了。康沃尔的老剧场、卡美洛市中的剧团暴乱。两个地方,同一伙人,同一种手法。残骸全被王家审查组收走,一片齿轮没留。今天市政厅公告:境外恐怖势力煽动,无本土因素。倒不再是煤气泄漏这些。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侯爵大人明天在圣詹姆斯宫接见康沃尔乡绅?议事主题大概又是“促卫不列颠传统地域文化”。”
“你说这两件事连着?”
“事实连着。你们不觉得——近三年里头、文艺活动的庆典整太多了吗?康沃尔渔歌会、诺里奇矿工号子、达灵顿骑士节……光我们报社收过的新闻稿不下二十个。”
“二十三个。我数过。”
那个天真无邪的声音是橘色头发的年轻妖精喊的。
“二十三个传统、二十三个传说、二十三个景观。每个都要旗帜、徽章、服装、仪式。谁来承办?商会。商会背后股东——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
“你是说……那些商会背后是同一个人?”
“我是说、制造传统比挖掘传统赚钱多了。你发明一顶“康沃尔传统渔夫帽”,然后告诉康沃尔人、祖宗戴了两百年,现在不戴就是不爱家乡。帽子卖给谁?卖给他们。谁赚钱?你。”
那样评头论足地分析着,粗犷的妖精声音里带着某种贪婪的欣赏,“但那些活动确实热闹……”
“热闹。热闹是麻醉剂。”
阴影里铅笔又一划,审慎的妖精声音里又听不出情绪来
“卡美洛出事那天、市中伤亡怎么样?第二天晚报头条:“王都戏剧节延期,组委会表示遗憾”。“遗憾”。两个字、一个词就把一场大规模流血变成了一个日程调整——但是妖精偏偏吃这套快乐的活计。你们不吃这套吗?我也吃。”
“不是还有新的都市传说吗。魔法少女的传说。”
“……所以那位大人批量制造那些传统,不是让妖精记住历史,是让妖精忘记现在。你忙着学渔歌,就不会想渔港三年没修了。你忙着做骑士服,就不会想大北方厉兵秣马搞那些东西、也不会想工资比卡美洛低两成。”
“这话过了。传说这东西就得另当别论。”
粗犷的妖精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但他的损友这回倒有些涛涛不绝。
“过了吗?那些承办商会的法人代表,你们查过吗?”
“三年前“康沃尔传统工艺周”的商会法人史密斯。两年前“达灵顿骑士节”的商会法人史密斯。今年“王都历史戏剧节”的商会法人——还是史密斯。和一百五十年前那个有名的圈地专员同一个人?”
审慎的妖精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东西,“同一个人?”
“同一个名字。三个人的签名笔迹不同,出生日期不同,身份证明文件全是真的——但没有人见过他们。没有邻居,没有同事,没有社交圈。只存在于文件里。”
“他们……不是妖精?”
年轻的妖精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煤油灯跳了一下。窗外的雨声也忽然变得很大。
“也可能不是人类。”
“一个不存在的人办不存在的商会,承办被发明的传统,赚真实存在的钱。这些钱去了哪里?不知道。但这些钱在做一件事——让妖精国的妖精们以为自己是妖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审慎的妖精已经把那页纸张小心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以为自己是妖精”。你生来就是妖精,不需要渔夫帽来证明。但如果你从小被告诉祖辈(上一世)戴这种帽子,而你从没见过祖辈的画像、没有那时候(上一世)的记忆——个人的和集体的,就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我们之前行商走过很多地方。偏远村庄的妖精一辈子没去过卡美洛。听说王都有摩天大楼、悬浮列车、全息广告。他们不信。他们说,那不是妖精住的地方。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妖精——他们觉得卡美洛的“妖精”才是妖精。他们自己不过是乡下的黑煤球。”
粗犷的妖精忽然笑了。但话语却时不时顿顿。
“牛津的老学究发布那些捋清“发明克兰褶裙”的厕纸文时,报纸刊登的反对派文章、坚定的捍卫者又是谁。署名都是北陆军的下级军官。那个可是侯爵大人最锋利的长刀。”
“而且那种纯粹地域性、而非族际的争论,恐怕也是那一位乐意看到的。”
“你们说、陛下她对这种事,真的知道吗。”
“不清楚,但是公主殿下的那个表情……去年陛下兼领加冕上下阿拉维女王的戴冠式上、侯爵大人亲吻陛下手背时、崔斯坦殿下的那个表情、很难说。至于三个人关系性的话……”
“所以陛下她对这种事,会不会、真的不知道?还有公主大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