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温度的知觉不太像刚才夏日正午的阳光炙烤,方向性上恰相反,大概是那种从体内往外涌的、像发烧一样的热。
我的后脑勺枕着什么东西,硬的,凉的,也许是混凝土地面。
后背的感知确实是贴着地面,地面是凉的,可那股凉意也正被我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驱散。
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老工厂厂房锈蚀的天窗,那个铺展开来的正方形的群青,钴蓝到几近失真,又将垮塌的桁架破裂成幅被扯碎的拼贴画,拼贴画的缝隙里是不真实的天空和一朵正在缓慢变形的云。
阳光从晴空的狭隙里漏下来,在我的脸上投下那片斑驳的、晃动着的影子。
时间的狭隙里、复杂的味觉信号涌动在鼻腔,那些是混凝土受潮的腥气,铁锈的微甜,以及藓草的清润,混杂在一起。
于是同样涌动而来的,便也有那些苔藓鲜绿着近乎妖异。
从腐殖质里渗出来的翡翠,层叠着软乎乎铺在瓦砾的空间,将清冷的阈限贴着铁板锈迹斑斑,裹着断裂的钢筋,甚至钻进预制梁的孔洞连带一排又一排承重柱的骨架,默然揉进自然的掌纹,也几乎把钢铁与水泥的冷硬,一点点泡软。
那个便是属于不列颠废墟的、潮湿而凝滞的风。
大概也就在刚刚,和妖精国不列颠的公主殿下一起,利落地击破了那些漆黑的犬狼。
她八只,我两只。
敌方似乎不像记忆中的那些东西,这一次我们面对着的,仿佛是纯粹的流质,每击垮一只,那个残败的形体都会融进厂房龟裂的水泥地,渗透进铁锈的焊痕与碎砖的裂缝不可胜数。
视界之内的敌人似乎已经全部击破。
警惕的妖精骑士朝这边打了个招呼,然后前出去,巡察有无漏网之鱼。
然后这边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厂房的阈限更深处、更下方、更像从地底传出来。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可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阵眩晕,像有人在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掌。
然后看见天花板在旋转。
看见天窗里漏下来的日光正午变成了一个个漩涡。
看见妖精少女的背影在视界的边缘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都回归了漆黑的限界。
至于现在,仰面的我还是没有动。
不能说是动不了,大概纯粹是不想动。
那股眩晕已经消了,身体各部分的知觉正在陆续回来:手指能动,脚趾能动,腰有点酸,后脑勺还有些疼。
我只是躺着,看着那朵本该触手可及的云慢慢地、缓缓地从左边飘到右边的滚烫。
然后公主小姐头顶那个进气口出现在视野上方,透露着内里的发丝浅灰。
酒红色的长发紧跟着洒下来,发梢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铅灰色的眼睛瞪着我,瞳孔里那
那种复杂的神与色这次介于担心和嗔怪之间。
妖精公主的樱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湿热地缥缈在我的脸上。
可耳边公主殿下的呼唤却尖锐而深刻的很。
中间夹着的那种颤抖,又听不太清,却把我的鼓膜刺的有些疼。
“御主!你——你怎么了?”
我看着公主大人,眼球却没动一点。
芭万·希跪在我身边,一只手撑在混凝土地面的龟裂,另一只手悬在我胸口上方,那个动作还在犹疑着想碰又不敢碰。
玫红色的丝带已经先从巫女小姐的胸前垂下来,耷落在我的外套上,纯白的抹胸也在妖精少女的呼吸中起伏来每一片花齿的澜波。
“御主!你倒是说话啊!”
“还是说,又在装睡啊,某个笨蛋杂鱼~”
公主大人紧接着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带着一丝恼火,眼见恋人那对眼球仍旧纹丝未动,马上又切上那副裹着讥嘲的调子,可那底下颤抖的音律失措却藻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