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出於对大老爷的忠诚,还是对你自己的考虑,你都不会选择送藤爷上路。”
六叔麵皮渐渐沉下去,他咂了咂嘴,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过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妈的,你这乡巴佬,搞这么聪明做甚?”
这时,高湛睁开一只眼瞥向六叔,明晃晃的笑意从脸上浮上来,“我就是这么聪明,有什么办法?”
说完,他露出一副深沉忧鬱模样,望著街边的灯红酒绿嘆了口气,“说实话,有时候我自己也苦恼,唉,太聪明了,也不好。”
六叔瞪著他,嘴角抽了两下。
高湛平日里看著像是个冷麵郎君,但实际上他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哼。”六叔冷哼一声,隨后看向一旁的街道。看了一会儿,他道,“你小子一个诵经念佛的,怎得这么不谦虚?”
“我又不信佛。”高湛笑了笑,“人死之一剎,总归会有些念头放不下,怨恨瞋痴,这不好。”
“一切有情,皆以业力为身,眾生之所以有这副皮囊,是往昔造业的果报。”
“这两人之死,非是死於我手,而是死於业力,结於因果。”
“所以,我念那么几句,送他们一程,让他们走的甘心一些。”
“甘心走了,便不会来缠我。”
“你说,”高湛乐呵呵地看著自己六叔,“是不是这个理儿?”
六叔听著,说实话他一句话也听不懂,不过他还是做出一副懂了的样子。抻著脖子点点头,“晓得了,晓得了。”
一看六叔这样子,高湛就知道他根本不晓得。
不过无所谓,他讲这个也就是图一乐。
说完,他换了个手印,“生死有命,聚散有时。今日如是,明日亦然。”
“不是我害了你们,是这个乱世害了你们呀。”
车子继续开,开去哪儿不知道,高湛是来投奔自家叔叔的,六叔去哪儿,他就跟著去哪儿。
直到轮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路面开阔起来,他们也算是到了目的地,一扇大铁门前。
漆黑的铁门口站著两个穿灰衣的汉子,见了货车的號牌,便拉开门閂,车没停,径直驶了进去。
里头豁然敞亮,平整的砖地铺了怕是有几亩地,几幢洋楼错落其间,最高的一幢三层,米黄色墙面,拱形窗户,里头透出灯火,很经典的西洋风设计。
楼前停著三辆轿车,黑漆鋥亮。货车绕到侧面车库里停稳,六叔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蹭的灰。
他抬手指了指那幢最大最亮的楼:“唐老爷的宅子。”
他边走边说,开始给高湛介绍起唐老爷的產业。
唐老爷在江东节镇做得最大的营生有两样,码头仓库,以及浦江路上的仙乐宫。
码头管进出货,仙乐宫管进出客,高湛在他旁边走著,不吭声,也不问。
上了台阶,大门敞著,凉丝丝的风从里头送出来,还带著一股子香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