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有一家小小的剃头铺子,门脸窄得只容一个人进出,门口的墙上掛著一条白布幌子,上面用毛笔写著理髮两个字,墨跡已经洇开了,字边毛茸茸的。
铺子里头坐著一位老师傅,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拿著那把摺叠式的老式剃刀,在一块黑色的盪刀布上不紧不慢地来迴荡著,刀刃擦过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铺子隔壁是一户人家,院门半开著,门里飘出一股熬中药的味道,苦中带甘,浓郁得化不开。
一只黄白相间的花猫蹲在门槛上眯著眼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在赶苍蝇。
林北在胡同里走了一段,终於到了南锣鼓巷通往外面大街的巷口。
出了巷口的一瞬间,视野骤然开阔了起来。
这是一条南北向的大街,路幅比胡同宽出好几倍去。
路面铺著青黑色的柏油,虽然並不算十分平整,但比起胡同里的石板路已经是天壤之別。
街上跑著几辆叮叮噹噹的有轨电车,黄色的车身,顶上拖著长长的辫子,和架在空中的电线之间不时擦出几点蓝白色的火花。
这是今年三月开通的有轨电车,因为叮叮噹噹的,也被人叫做鐺鐺车。
电车到站的时候,司机拉一下铃鐺,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乘客便从前门上去,后门下来。
上车的多是穿著中山装或者列寧装的干部职工,也有穿著蓝布大褂的老人。
车票很便宜,昨天林北出宾馆的时候就乘坐过了,一张车票三百块钱,折合下来就是几分钱。
街两边的店铺五花八门。
靠近巷口的一家是国营的副食店,门脸很大,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里面摆著红绿相间的糖果盒子,还有成摞的糕点。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国营南锣鼓巷副食商店几个大字。
店里头人不多,一个穿著白围裙的售货员正拿著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副食店对面是一家自行车修理铺,门口竖著一块招牌,上面画著一辆自行车的简笔画,旁边写著修车补胎四个字。
铺子门口停著两辆半旧的自行车,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车子的內胎打补丁,旁边放著一个盛著水的铁盆,用来检查漏气的地方。
看到自行车,林北也是心头一动,在这个时代,出门主要靠十一路公交车,有一辆自行车確实是要方便很多。
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到新华书店的招牌了。
这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一楼的门面敞开著,门楣上掛著红色的横幅,上面写著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新出版的书籍,领袖的画像掛在最显眼的位置。
店门口站著三四个年轻人,一人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时不时还抬头交换几句什么。
南锣鼓巷出来就有书店,这对喜欢看书的林北来说,確实是个好消息。
以前这边可没有什么书店,十几年没有回来,一切確实是都大变样了。
路边电线桿子上贴著一张红纸,上面是工工整整的毛笔字:“庆祝种花家成立一周年——南锣鼓巷街道办文艺匯演,时间十月五日,地点街道礼堂,欢迎踊跃参加。”
红纸边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露出一小截灰白的电线桿。
一辆墨绿色的邮递员自行车从街上驶过,车后的邮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信件和报纸。
邮递员穿著统一的绿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车铃按得叮叮响,一路穿过行人和车辆,拐进了一条岔巷里不见了。
街上最多的还是步行的行人。
这个年代自行车还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物件,大部分出门还是靠两条腿。
有挑著担子卖菜的郊区农民,担子一头是青翠欲滴的小白菜,另一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