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嘿嘿一笑,把那支散装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大前门可是好烟,小伙子有本事。”
林北又笑了笑,顺手抽出一根塞到老头手里:“大爷,给您抽。”
老头还没来得及推辞,林北已经跨上了自行车,沿著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骑远了。
晨风迎面吹过来,菸头的火光在风里明灭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带著些许辛辣的烟气灌进肺里,面上风平浪静,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种花家成立才一年,林北在后世看过资料,潜伏特务据说有七十万之眾,京城作为政治中心,遗留的特务自然不会少。
林北心里清楚这一点,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出来买一趟家具,在街边借个火,就能碰上一个带著白朗寧的。
那老头未必就是特务,也可能是旧社会的散兵游勇,甚至是干黑活儿的亡命徒。
但不管是什么身份,一个身上揣著枪、偽装成卖菜农民的成年人,蹲在街道办附近的墙根底下,绝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人。
林北蹬著自行车拐过巷口,借著转弯的动作又往回扫了一眼。
老头还蹲在原地,叼著烟,慢悠悠地抽著,脚边的竹篮子里那几把小葱整整齐齐地码著。
如果不是他刚才看到的那把白朗寧,这画面简直再普通不过了。
他把烟叼在嘴角,在脑子里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老头的脸、他的坐姿、他放竹篮子的位置、他看人的眼神。
过目不忘的好处在这个时候尽数发挥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记忆里,他甚至可以隨时调出那幅画面反覆查验。
他没有去派出所。
一个陌生面孔跑去说我在街边看见一个老头身上有枪,且不说人家信不信,光是解释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枪就够麻烦的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几步走到街角的一家小卖部门口。
柜檯上摆著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是那种老式的磁石电话机,侧面带一个摇把,话筒沉甸甸地掛在叉簧上。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千元的放在柜檯上,他拿起话筒,摇了摇手柄,等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便报了街道办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接电话的是街道办的一个年轻干事。
林北说:“我是林北,找王主任,有急事。”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王主任的声音:“餵?小林?”
“王主任,我在南锣鼓巷东口这边的委託商行附近,刚刚看到一个人,有点问题。”
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卖菜的老头,穿著灰布褂子,脚边放著竹篮子,看著像农民,但他怀里藏著一把白朗寧手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王主任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从刚才的隨和变成了那种经歷过枪林弹雨的沉稳:“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m1910型,保养得很好,贴在贴身的位置。他蹲在委託商行斜对面的墙根底下,位置正好能观察街道办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又是两秒的沉默。
王主任早年带著游击队在小鬼子后方打游击,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个位置意味著什么。
街道办的任务之一就是协助军管会,深入群眾当中,排查敌特、警惕破坏活动,王主任每个月开会都要强调这件事,没想到还真撞上了。
“你离他多远?”王主任问。
“现在已经隔了一条街了。我借了个火,顺手递了一根烟,没打草惊蛇。”
“好。”王主任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利落的决断力:“你別再靠近了,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林北说道:“他还在原地蹲著。灰布褂子,小葱篮子,烟还没抽完。特徵很明显。”
“知道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別回头,別让人看出你报了信。”
“明白。”
林北掛了电话,在柜檯前站了两三秒,像是普通顾客在等找零,然后才转身走出小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