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根还是票证那档子事,来路不正不好圆过去。
跟留声机放一块儿的唱片有好几张,其中一张把高建国的魂儿拽回了上一世,心里头拱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个老家,是回不去了。
这张唱片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乐——叫《自新世界》。
倒不是说这曲子真把他思乡的弦给拨动了,实话讲,这作品里塞的东西很杂,不全是念家的味儿。
是这曲子让他想起上辈子猫在电脑前啃网文的年月。
高建国横了心要把这留声机和唱片全拿下。
说不上是想捞住上辈子那点影子,还是想给上辈子立块碑,反正他就是得把它们搂回去。
这俩念想在胸口搅成一团,分都分不清。
高建国掏了钱,自行车驮著东西就往回蹬。
閆埠贵在院里招呼他,他压根没顾上搭腔,急吼吼扎进屋里。
门都没关瓷实,手上有点毛躁地给留声机嘎嘎摇上弦,把《自新世界》那张片子放了上去。
就在这当口,高建国家门口外头,四合院垂门跟前,走过来一个大姑娘。
瞅模样二十上下的年纪,浅蓝风衣套著,短头髮,一张鹅蛋脸看著又端庄又大气。
眼睛挺亮,可亮光底下藏著点说不清的茫然,正打量这座院子。
姑娘自个儿也没闹明白怎么会走到这个院门口。
自从知道自家妈对自个儿婚事存了那份心思,她心里就乱糟糟的,这不是她想过的那条道,可偏是她妈以为替她挑的最好的一条道。
她爸那头对妈的想法直摇头,这更让姑娘心里揪得慌。
她本来只是想散散心,腿却自己迈向这个只从妈嘴里听过一回的地方。
她並不打算见妈口中那个还不认得的主儿,她就想瞅瞅这地界长什么样。
这院子让她发愣,不是头一回来,是这世界本身就让她觉著不对劲,跟她自己老有点岔著劲儿。
就在这愣神工夫,留声机里淌出了声音,德沃夏克的《自新世界》。
这道熟得不能再熟的旋律飘过来,让姑娘心里觉著有点热乎,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右一拐,顺著声儿的方向摸过去。
门是虚掩的,姑娘一推就进了屋。
屋里暖融融的,浑身上下都舒坦。
抬眼往里头望,乐声里头,一个瘦高个青年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口,眼圈有点泛红。
姑娘瞅瞅那唱片名,再瞅瞅年轻人的神气,张嘴问了一句压在心底的话。
“你在想家吗?“
青年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从愣神里拽出来,回过头,脸上掛出笑,瞅著姑娘应了一声。
“嗯。“
他那笑也暖洋洋的,可眼睛却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