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英闻言,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最刺骨的笑话。
她眼底的死寂骤然翻涌出血色的寒芒,单薄的身子微微震颤,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掌心的伤口被用力挣开。
温热的鲜血顺著冰冷的剑身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朱元璋的龙袍下摆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朱重八,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说!”
“老五自小隨你戎马一生,千里奔袭、浴血北疆,刀尖舔血为你守住大明北境山河,他一身战功磊落,满身伤疤皆是为你、为这万里江山所留!他生性忠烈,纯质赤诚,连螻蚁都不忍轻伤,何来谋反一说?”
她步步紧逼,剑锋贴著朱元璋的脖颈微凉肌肤。
“你忌惮他功高震主,忌惮他手握北疆重兵,忌惮他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你不敢动那些根深蒂固的淮西勛贵,不敢动盘踞朝堂的世家权臣,便只能逼死自己一手养大、最是忠心的英王!”
“你所谓的谋反,不过是你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藉口罢了!”
朱元璋背靠冰冷的殿壁,退无可退,一身九五至尊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望著眼前目眥欲裂、心如死灰的髮妻,喉间反覆滚动,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无从辩驳。
他心底清楚,马秀英字字句句,皆是戳穿他心底最深的猜忌与凉薄。
朱沐英忠勇无二,从未有过半分悖逆之心,可乱世已定,江山坐稳,太过耀眼的军功与威望,於帝王而言,从来都是最刺眼的威胁。
殿內死寂沉沉,唯有风声穿窗而过。
就在这帝后对峙、朝野静默的生死关头,宫外骤然炸响一道撕裂天地的急促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
北疆急报——!
黄河防线尽破!”
悽厉急促的传报声穿透层层宫墙。
边塞的风沙血腥与亡国危机,轰然砸落在君臣耳畔。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雷般踏过应天府的青石板长街。
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斥候,浑身浴血、尘土覆面,胯下战马口吐白沫、四蹄翻飞,马踏飞燕,疾驰如电,无视沿街百官避让,衝破层层门禁,直抵奉天殿外。
战马猛地剎蹄,长嘶一声轰然跪地,马腿震颤,血汗浸湿了周身鬃毛。
那锦衣卫斥候连滚带爬翻身下马,甲冑碎裂,满身风霜,双膝重重砸在丹陛之下,双手高高举起染血的军报。
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濒临绝境的恐慌。
“陛下!北疆急报!塞北铁骑倾尽举国之力,猛攻黄河沿岸九处防线,我军全线溃败!黄河天险已然失守,胡骑踏过黄河,大举南下,兵锋直指中原腹地,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一语落地,奉天殿內外瞬间死寂,隨即掀起滔天惊乱!
殿外值守的文武百官骤然色变,人人脸色惨白如纸,方才还在暗自揣测帝后爭执、议论英王罪责的朝臣,此刻尽数僵立原地,周身寒意刺骨。
黄河乃是中原第一道天险,是大明北疆最后的屏障,天险一破,广袤中原再无阻隔,胡骑铁骑便可纵横驰骋,直逼应天府!
朱元璋浑身一震,方才被马皇后质问的慌乱与窘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最深沉、最刺骨的惊惧。
他猛地转头望向殿外,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急报意味著什么。
大明开国未久,天下初定,久经战乱的山河尚未休养,各地兵马尚未整肃。
北疆悍將林立,精兵齐聚,诸多隨军征战的將领皆是桀驁不驯、嗜血好杀之辈,唯有常年镇守北疆、威震塞北的英王朱沐英,能以赫赫战功、绝对威望镇住这群骄兵悍將。
朱沐英在,诸將俯首,北疆军心稳固,塞北铁骑不敢轻易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