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散开的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仍在睡梦中的皇子被各自的幕僚从床榻上拽起来,大多数人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就匆匆拆开了送来的詔书。
然后,整座皇城都安静了——或者更准確地说,整座皇城在同一瞬间陷入一种错愕、诡异、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喉咙的寂静。
传位。
父皇传位了。
不是传给经营多年的二皇子,不是传给手握重兵的七皇子,不是传给已然受封领地的十三皇子——甚至不是传给任何一个朝堂上有名有姓的皇子。
而是传给第一百零一皇子。
那个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母亲出身寒微、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的、今年刚满六岁的老么。
詔书上字跡清楚,措辞庄重工整,加盖的玉璽印痕清晰完整,没有半分作偽的可能。
几位皇子反覆看了好几遍,確认那確实出自父皇亲笔,不是有人偽造。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派人打探:朝臣们什么反应?內阁什么態度?有没有人反对?有没有人试图压下这道旨意?
传回来的消息一道比一道令他们脸色难看。
百官几乎尽数表示赞同,包括那些平日各自支持不同皇子的重臣。
那些人甚至没显出多少犹疑,仿佛早就备好了答案,只等詔书落地的那一刻齐齐俯首称是。
內阁毫无异议,几位阁老接到詔书后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盖完了所有印章,效率高得不像话。
最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支持二皇子、七皇子、十三皇子的核心幕僚与亲信,在这道詔书下达后也全部沉默了下来。
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妥”,没有人质疑“为何不依长幼之序”,没有人试图发动任何形式的朝堂抗议。
就连那几个平日最重礼法规矩的老臣,也只是看了一眼詔书上的名字,然后默不作声地在赞同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仿佛这一切早已被安排妥当。
登基大典定在三天后。
时间很紧,却准备得异常充分。
礼部、太常寺、內务府三大衙门同时运转,从龙袍量制到祭天仪轨,从百官站位到仪仗序列,一切都推进得有条不紊,快得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一套早就排演好的剧本,只等主角登台。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未亮,皇宫內外的灯笼便已全部点燃。
从皇城正门到太极殿的整条宫道上铺著崭新的红毯,两侧禁军仪仗整齐肃立,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微光。
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级列队,从殿前广场一直排到宫门之外,乌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云逸站在太极殿侧殿的更衣室里,面前立著一位手捧龙袍的老太监。
那是一件以金线绣著五爪云龙的明黄袍服,质地厚重,衣摆与袖口密缀珠玉,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老太监弯腰躬身:“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奴才伺候您更衣。”
云逸没用人伺候,自己接过龙袍穿好,动作乾脆利落。
龙袍比他的身量大了好几码,下摆拖在地上,但被他轻轻一提,倒也看不出多少违和。
他对著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六岁的孩子穿著不太合身的龙袍,头戴稍显宽大的冕冠,面目稚嫩,可那双眼睛异常平静。
云逸推开侧殿的门,走了出去。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数百朝臣站成齐整的队列。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一从侧殿步出,所有的目光立时聚拢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暗藏的不確定。
然而当那个小小的身影沿著石阶一步一步走上殿前平台时,种种复杂的视线渐渐凝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近乎凝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