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半搀半拉地把钟国胜带到了胡同深处一个拐角,前后左右都没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
许大茂鬆开手,两手往口袋里一插,下巴微微抬起,眯著眼看著钟国胜:“说吧,什么事?”
钟国胜靠著墙,喘了两口气,抬起眼看著许大茂,眼神里没有哀求,也没有可怜巴巴,只是很平静地看著许大茂,声音压得低低的,虚弱的说:“大茂哥,我想把房子卖给你。”
许大茂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先是愣住,然后眼睛里亮了一下,紧接著那点亮光被他硬压下去,换上一副將信將疑的表情。
许大茂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卖房?国胜,你可別跟大茂哥开玩笑,你那房子是东耳房,正经的屋子,你卖了住哪儿去?”
钟国胜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想申请下乡,在城里也过不下去了,不如到农村去,好歹有口饭吃,走之前想把房子处理了,换点盘缠。”
许大茂盯著钟国胜看了好几秒钟,那双眼睛在钟国胜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这话有几分是真的。
钟国胜不躲不闪,就那么低眉顺眼地站著,一副已经认命了的样子。
许大茂脑子转得飞快,东耳房虽然不大,但在四九城里,一间房就是一间房,他早就想再弄一间屋子放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下乡放电影带回来的土特產、厂里发的福利、他媳妇娄晓娥陪嫁带来的箱笼,后院西厢房確实挤得慌。
这钟国胜要是真下乡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到时候让易中海拿去“安排”,还不如自己先下手。
再说了,这孩子饿成这样,是真走投无路了。
“行了行了,看你这样,站都站不稳。”
许大茂伸手又搀住钟国胜的胳膊,脸上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说:“走,大茂哥先带你去吃点东西,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钟国胜抬起头看了许大茂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颤:“谢谢大茂哥。”
许大茂摆摆手,搀著钟国胜往胡同外走。
两个人穿过两条胡同,拐到鼓楼东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许大茂对这一带熟得很,七拐八拐地带钟国胜进了一家小馆子。
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上面写著“便民食堂”三个字,店里摆了四五张方桌,这个点不是饭口,没什么人。一个围著白围裙的胖大姐坐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许大茂挑了个靠角落的位子,让钟国胜坐下,自己走到柜檯前,跟胖大姐说了几句话,掏了粮票和钱,然后回来坐下。
“等著吧,给你要了碗面。”
钟国胜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弯著腰,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实际上钟国胜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后厨的方向,鼻子里已经闻到了煮麵汤的味道。
那味道不浓,就是白水煮麵条加了一点酱油和葱花的香气,但对钟国胜来说,这股味道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人闻到了肉香,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涌上来。
不能急。
钟国胜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这句话,饿得太久的人突然大吃大喝,是会出事的。
肠胃已经习惯了空著的状態,猛地塞进去一堆东西,轻的上吐下泻,重的直接送命。
前世钟国胜听一个跑业务的朋友说过,灾荒年间有人饿久了,好不容易弄到一顿饱饭,吃完了就躺下,再也没起来了。
胖大姐喊了声面好了,许大茂看钟国胜这个样子,自己走过去把面端了过来。
一碗清汤麵,麵条粗细不太均匀,一看就是手擀的,汤里飘著几片葱花,旁边还搁了一小撮咸菜丝。
钟国胜拿起筷子,手在微微颤抖,慢慢把筷子伸进碗里,挑起一根麵条,送进嘴里。
面有点烫,嚼起来没什么味道,但对钟国胜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钟国胜慢慢嚼著,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嚼碎了,咽下去,等一等,再挑起下一口。
许大茂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桌上,一只手托著下巴,也不催钟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