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英手里的酱油瓶停在半空中,放下瓶子跟同事交代了几句,请了半天假,骑上自行车直奔九十五號大院。
赵建英从副食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两样东西,一袋红糖,一包猪肝。
红糖是补血的,猪肝也是补血的,赵建英跟菜市场卖肉的老刘说了半天好话才从別人预留的份额里匀出来的。
一路上赵建英自行车骑得飞快,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反覆闪过那两个字,开枪。
钟国胜开了枪,那就说明对方不是空手来的。
钟国胜正坐在正房里擦拭那把配枪,枪机拆开摊在桌上,零件擦得鋥亮。
听见敲门声,钟国胜抬起头,把枪机组搁在绒布上,走过去打开门。
赵建英站在门口,手里拎著红糖和猪肝,上下打量了钟国胜一眼,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胳膊。
“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钟国胜的语气乾脆利落,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握著布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说完赵建英从钟国胜身边挤进去,把猪肝往灶台上一放,说猪肝补血,昨晚肯定没睡好,今天哪也別去,自己来燉汤。
话音未落,赵建英已经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开始生炉子,动作利索得完全不给钟国胜拒绝的机会。
钟国胜靠在门框上看著赵建英。
赵建英从布袋里拿出猪肝去中院水池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切薑片的动作又快又稳,薑丝切得细而均匀。
整个过程赵建英没有说话,也不看钟国胜,只是专心地切著姜、洗著猪肝,偶尔用手背擦一下额角。
生炉子的烟火气混著姜的辛辣味在正房里慢慢散开,灶上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汤燉好之后,赵建英把搪瓷盆端上桌,拉过椅子坐在钟国胜对面。
赵建英把汤往钟国胜面前推了推,又递过一把勺子。
“听说开枪了?”
钟国胜点头。
赵建英沉默了一会儿。
低头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汤,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下次再有人堵你,別等他们先动手。”
说完赵建英端起自己的碗,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表情跟平时在百货商店站柜檯、在秦奶奶家洗衣服时一模一样,坦坦荡荡,不躲不闪。
钟国胜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赵建英。
赵建英正低头喝汤,睫毛在蒸汽里微微颤动,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钟国胜忽然觉得昨晚那八个人加起来都没有这姑娘一个人有杀伤力,她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怕,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闯进来了,还顺便告诉自己,別等他们先动手。
钟国胜低头喝了一口汤,心想以后要是再有人说赵建英只是个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自己第一个不同意。
这姑娘的胆识,放在哪个位置上都不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