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钟国胜起了个大早,把那身灰布中山装换上,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挎包里装著给赵建英家准备的年礼,车把上掛著两瓶汾酒和一包稻香村的糕点,沿著南锣鼓巷往交道口北二条骑去。
鞭炮声在南锣鼓巷的石板路上此起彼伏,满地红纸屑在晨风里打著旋儿,胡同里的孩子们穿著新棉袄跑来跑去,手里拿著拆散的小鞭炮,拿香头点了往地上扔,炸得鸡飞狗跳。
赵建英家院门口贴上了新对联,红纸黑字,一看就是赵父亲笔写的。
甄大娘早就在门口张望了,听见自行车铃鐺响,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接过钟国胜手里的东西一边嘴上念叨著“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赵建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著个刚包好的饺子,围裙上沾著麵粉,辫梢扎了根红头绳,过年了,特意换了新头绳。
赵建英大大方方地说了句“新年好”,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上下打量了钟国胜一眼,目光在钟国胜身上那件中山装的领口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似的,然后又缩回厨房继续包饺子去了。
赵父在堂屋里泡了茶,八仙桌上摆著几碟花生瓜子和一盘切好的冻米糖,搪瓷缸子里的茉莉花茶冒著热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过年的閒话,赵父问起厂里的事。
赵父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准,先问潜伏网络的后续处理情况,钟国胜说刘仁贵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付美兰夫妇和老郑也都判了,掌柜那条线武装部还在追,但已经移交更高层级的情报部门,不是自己负责的范围了。
赵父又问门岗轮换和物资核查,钟国胜把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和门岗核查频次简要匯报了一下。
赵父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了口:“该放下的要放下,过完年还有新的事等著,你把轧钢厂內部肃清了,这件事做得漂亮,但坐稳一个位置不是靠一件事就够的。你得让上面的人看到你能持续做事,也得让下面的人知道你不是一阵风。有些关係该走动就走动,有些分寸该拿捏就拿捏。”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不只是我女儿的对象,你是轧钢厂保卫处的队长,两个身份都得扛稳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摆在那里。
赵父是武装部的人事干部,在档案室坐了多少年,见惯了有些年轻人曇花一现,立功的时候风光无限,风头一过就被人遗忘。
赵父这番话不是在挑剔钟国胜,而是把自己这些年看人的经验揉碎了掰开了递给他。
钟国胜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说了句“赵叔,我记住了”,语气郑重而平静。
赵建英端著一盘刚蒸好的枣糕从厨房出来,枣糕还冒著热气,枣子的甜香和红糖的焦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堂屋都熏得暖烘烘的。
赵建英听了半句父亲的话,把枣糕放在桌上,没有插嘴,只是在放下盘子时看了钟国胜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跟平时一样坦坦荡荡,但里面有团火,那团火赵建英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却一直在燃烧。
钟国胜看懂了,微微点了下头。
赵建英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包她的饺子。
从赵家出来,钟国胜跨上自行车,挎包里多了赵建英塞进去的一小布袋枣糕,还热乎著。
钟国胜又骑车去给秦奶奶、赵奶奶、孙老头、邢奶奶和耿大爷挨家挨户拜年。
每户都拎了点心或红枣,陪老人说了会儿话。
秦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精神比去年好了许多,拉著钟国胜的手说开了春就翻地种韭菜;赵奶奶的水缸满著,窗纸完好,屋里暖烘烘的;孙老头叼著旱菸,邢奶奶的窗户上糊了新纸,灶台上放著街道办送来的棒子麵。
最后到了耿大爷家,耿大爷坐在炕沿上,面前摆著街道办送来的过年慰问品,还没拆。
他把钟国胜拉到炕边坐下,拿菸袋锅子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说街道办的人前几天来送慰问品,提到钟国胜托人帮自己申请了退伍军人补助,批下来了。
耿大爷说话时嗓子发哽,老泪纵横,拿菸袋锅子的手一直在抖。
钟国胜只是说了句“这是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