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楼并不高,却比周围所有建筑都冷。
楼身由青黑色石料砌成,檐角弯起,像一条条收拢的狐尾。
楼前没有花树,没有香炉,也没有王城宫殿常见的仪仗。
只有两排青灯从石阶尽头一路排到楼门前,每盏灯下都刻着名字,有些是灵狐,有些是虎族,有些是羽族、蛇部、水妖,还有许多陆铮不认识的小族名号。
这些名字没有像晦灯关的废签那样被丢进沟里。
它们被嵌在照祭楼前的石阶上,每一笔都很清楚,像青丘要让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知道,妖界诸族的命契、祭名和盟约,最后都会汇到这座楼下。
守卫在楼前停住,低声道:“客人,请在此稍候。”
陆铮抬眼看着楼门。
门没有关。
门内很深,深处隐约有一块巨大的黑影被青纱帘遮住。
那黑影不像晦灯关的刻命碑,却带着相近的冷意。
青纱帘之后,有无数细小骨牌悬在半空,风不动,它们也不动,像一座没有声响的骨林。
陆铮没有等太久。
楼内传出一道女声。
“请他进来。”
那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放出威压,却让楼前两排狐卫同时低头。
她说的是“请”,可语气里没有多少客气,更像一种久居高位的人习惯了把命令说得平稳。
带路守卫侧身让开,陆铮迈入照祭楼。
楼内比外面更冷。
青灯沿着墙壁一盏盏燃着,灯下挂着骨牌和卷册。
地面不是普通石砖,而是被分成许多同心圆的祭纹,每一圈祭纹上都有名字。
越靠外,名字越杂,许多小族的名字被磨得很浅;越往里,刻痕越深,灵狐、虎族、羽族、蛇部、水妖的名号依次浮现。
最中间的祭纹被青纱帘遮住,只能看见帘后那块巨大的碑影。
照祭楼没有血腥味。
但它比晦灯关的刻命碑更让人不舒服。
晦灯关的碑收的是眼前人的寿数、记忆、血骨和至亲,残酷得直接。
照祭楼里这些名字却更像账,许多年前写上去,许多年后仍不准任何人忘。
一个族群的兴衰,一个强者的破境,一个孩子的祭额不足,到了这里,都可能只剩一行名、一枚牌、一笔冷静的记录。
陆铮走到楼心外三步处停下。
青纱帘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深青王袍,袍角垂在地上,纹路不是繁复花样,而是一道道极细的狐尾纹,从肩头一直压到袖口。
她没有戴冠,只用一支青玉簪束着长发。
发色很黑,脸色却很白,那种白不是病弱,更像多年不见日光、又长期压着旧伤的人。
她的眉眼生得很冷,眼尾略长,唇色很淡,若只看外貌,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比想象中的妖族女王更年轻,可她站在帘前不动时,整座楼里的青灯都像低了一层。
她的手很白,指节修长,左腕上缠着一圈极窄的黑色丝带。
那丝带本不显眼,却和她深青王袍格格不入,像是刻意遮住什么痕迹。
她的袖口没有多余配饰,只有一枚很小的骨环压在指间。
那骨环被她无意识地轻轻转动,动作很慢,不像不安,更像习惯。
她每转一下,帘后的碑影便似乎沉一分。
她身后没有明晃晃地露出狐尾,可青纱帘上的影子被灯火拉开,隐约分出八道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