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之前那种“都差不多”的眼光——他是真真切切地在看,然后发现它们之间确实有细微的差别。
豆沙色偏棕,裸粉色偏粉,西柚色偏橘,水红色偏亮。
他的眼睛可以分辨这些差异,但他的大脑无法将它们转化为“哪个更好看”的判断。
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效果。他连自己现在这张脸应该配什么风格都不清楚,更别提用什么颜色的口红了。
“晚晴,”他转向苏晚晴,“我能不能直接用你的?”
苏晚晴正在检查一盒散粉的粉质细腻程度,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先不说色号适不适合,”苏晚晴把散粉放下,转过身面对他,语气是那种耐心的、像是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调子,“你仔细想一个实际问题。以后我们上班,两个人都需要用粉底,一瓶就那么点大,两个人一起用的话两个月就见底了。而且万一你换了工作,我们不在同一家公司了,早上一起出门之前还要互相传一瓶粉底液吗?”
她说完顿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里带出了一个更沉重的话题。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那句话收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辰抓住了那句话。
“换工作”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他顺着苏晚晴的话往下想,然后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
首先是公司。
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回去上班?
进公司的门禁系统是人脸识别的,他的脸虽然还有原来的痕迹,但识别算法大概率不会认。
他要怎么跟HR解释?
怎么跟项目组的同事解释?
主策划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这事搁哪个团队都得炸锅。
如果公司不认他了,那就得找新工作。
面试的时候,他拿什么证件?
身份证上的性别是男,照片是以前那张硬朗的男性面孔。
面试官看到身份证上的照片,再抬头看看面前坐着的这个女孩,第一反应大概是——“你拿错身份证了。”
还有学历证书、学位证书、职业资格证书,上面全部是男性的照片和男性的姓名。每一张纸都在证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的身份。
还有更基础的——银行账户、社保记录、公积金、房贷合同、结婚证。
所有东西都连着“陆辰,男,身份证号XXXX”。
他现在的脸甚至没法在银行柜台通过人脸验证。
这些东西要改吗?
怎么改?
性别变更需要什么手续?
他依稀记得好像需要医疗证明,但具体流程完全不清楚。
而且就算能改,整套流程走下来,时间精力和金钱都是巨大的成本。
三十岁。
他今年三十岁。
如果他是十七八岁的时候遭遇这种事,可能会觉得新鲜有趣——换个性别体验一下人生,大不了重新开始,反正年轻,有的是时间折腾。
再过十年,心态可能已经躺平,反而没那么在意。
但三十岁,是一个经不起这种折腾的年纪。
他和苏晚晴的房贷还有二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