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方才已有数位颇负盛名的才子陆续交卷,但都被此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评语夺去了风头。
他评诗绝不迂迴,既点得精准又毫不留情,偏偏话里带著三分詼谐,连被批的人都忍不住苦笑摇头。
此刻他正写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跡尚未全乾,旁边便已有人失声念了出来。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蔞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念诗的人念完之后,整座观澜阁安静了整整三息。
隨即,喝彩声如雷炸响。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连连摇头感嘆“此等妙句,吾辈今日不必再写了”。
有人衝上前去抓住那书生的袖子问“阁下可是大报恩寺的苏子瞻”。
那书生將笔搁在笔山上,接过旁人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笑道:“不才正是苏軾,不过是即兴之作,各位谬讚了。”
席间忽然有人尖声问道:“苏公子这首春江晚景虽是绝妙好辞,但探花宴今日的诗题是『春水』,公子的诗里,春水在何处?”
问话的是个锦袍青年,眉宇间带著几分倨傲,乃是国子监今年最年轻的助教韩文绍。
出身定远侯韩崇的旁支,素来以诗才自负,今日连写三首皆被苏軾挑出毛病,心中早已不忿。
苏軾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方才那三首诗都被他评得一文不值的韩家公子,旋即嘴角微扬:“这位兄台问得好。”
“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江难道不是水?水暖鸭知,不著一字而春意满纸,若定要在诗句中堆砌『春水』二字才算切题,那是帐房先生的流水帐,不是诗。”
话音落地,满座哄堂大笑。
韩文绍面红耳赤,愤然拂袖而去,走到阁门口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抬头一看,嚇得一个踉蹌跪倒在地。
“大殿下!”这一声喊出来,观澜阁內的喧譁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见门口站著的月白儒衫青年,纷纷跪倒行礼。
周琮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平身,目光却落在案前那个不卑不亢的青衫书生身上。
“方才本王在桥头便听到这里的喝彩声,还有人大声念了一首七绝『春江水暖鸭先知』是你写的?”
周琮缓步走到案前,低头端详著摊在案上的那幅新墨,字跡洒脱风流,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家书法都不同,却有某种独特的韵致。
他读诗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品过一遍才放过去。
读完最后一句“正是河豚欲上时”,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好诗!不堆砌典故,不刻意求工,以寻常景物道出无限生机,天真烂漫却气韵浑成,这等手笔,京城文坛许久未曾见过了。”
苏軾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殿下谬讚。草民只是看到潭中鸭子游水,隨口胡诌了几句,当不得殿下如此盛誉。”
“隨口胡诌?”周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若隨口胡诌便能作出此等绝句,本宫倒想让你再胡诌一首。”
他转身望向潭心岛外的千株碧桃,略一思索,抬手朝桃林深处一指,“今日探花宴,以花为名。阁下既然能以一诗將春水写得淋漓尽致,再以眼前春色为题,不拘格律,写一首词如何?”
此言一出,观澜阁內又是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