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到人生多少事都是一墙之隔,想进去的进不去,想出来的出不来。”
孔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道:“人生多少事都是一墙之隔,你在翰林院待了几日,可曾想过,翰林院也是一道墙?你在墙里,天下在墙外。”
苏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听懂了孔衍的弦外之音。
太傅不是在跟他聊诗词,是在跟他聊志向。
他前世在乌台诗案中被贬黄州,在海南瘴癘之地流放了整整六年。
太知道仕途上那道墙有多高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直视孔衍的眼睛,语气罕见地郑重而坦荡:“太傅,晚辈不敢说大话,晚辈平生只有两个心愿。”
“写能传世的文章和做对得起百姓的官,这两个心愿都不在墙里,也不在墙外,在晚辈心里,墙挡得住身子,挡不住心。”
孔衍端起茶盏慢慢地喝著,似乎在品味苏軾这番话的分量。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窗外竹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西墙那幅《江山烟雨图》前负手而立。
背对著苏軾,声音却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入仕四十年,门生故吏不能说遍天下,但在这朝堂之上,也算桃李满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厅里迴荡著,带著一种厚重的、只有歷经沉浮才能沉淀下来的沧桑。
“老夫收弟子,不问出身,不问才名,只问两个字,风骨。”
“子瞻,你的才情不必再证明,你的诗词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连国子监那几位老学究都在背后说『苏子瞻之才百年罕见』。”
“老夫今日只想问你一句,你愿意不愿意,做老夫的关门弟子?”
苏軾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著孔衍清瘦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双手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只是用一种极为恭敬却又毫不諂媚的语气缓缓开口:“太傅在上,晚辈不敢以才情自许。”
“晚辈平生最敬慕的不是诗仙词圣,是范文正公那样的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太傅若不弃晚辈粗陋,晚辈愿执弟子礼,终身不渝。”
孔衍转过身来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
他收过无数弟子,听过无数拜师的话,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感激涕零,有的急於表忠。
苏軾这番话没有一句夸耀自己的才情,也没有一句奉承太傅的威望。
只说了一句,想成为范文正公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