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七。
太傅府的竹林在春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
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香。
苏軾今日来太傅府,是奉了师命来取一份前朝名臣的奏疏抄本。
孔衍说,翰林院修撰不能只读圣贤书,还得读读前人怎么做事。
他穿过月亮门,沿著迴廊往书房走,手里还拎著一盒刚从和盛源分號顺路买的桂花糕,准备孝敬师父。
迴廊尽头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人。
月白色儒衫,青玉腰带,步履从容,气度温文。
正是大皇子周琮。
两人在迴廊里打了个照面,同时停步。
苏軾微微一愣,隨即躬身行礼:“翰林院修撰苏軾,见过大殿下。”
周琮伸手虚扶,目光在苏軾身上打量了一番。
他今日来太傅府本是例行请教经义,却不想在这里碰上了这位最近名震京城的新科探花。
苏軾太傅关门弟子的身份,如今已是满朝皆知。
而他那日在太傅府从三品直入六品的惊世之举,更是在文官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讚嘆他是文曲星下凡,有人嫉妒他是走了狗屎运。
也有人暗暗盘算著该怎么拉拢这位新晋六品文修。
“苏修撰不必多礼。”周琮的笑容温和而得体,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亲近,“当日在玉渊潭探花宴上,本王便觉得苏修撰非池中之物。”
“果然,这才多久,修撰便已是从六品翰林,又拜入太傅门下,本王该向修撰道一声恭喜才是。”
“殿下谬讚,下官不过是侥倖得了太傅青眼,实在当不得殿下如此盛誉。”
苏軾直起身来,面上掛著惯常的笑意。
他前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这种开场白听过不下千百遍。
先夸你几句,再慢慢切入正题。
他没有急著走,也没有显出任何侷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大皇子把话说完。
周琮却没有急著切入正题。
他转头望向迴廊外那片被春雨洗过的竹林,负手而立,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起来:“修撰可知,本王在太傅门下受教多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太傅常对本王说,朝堂之上最缺的不是能臣,是贤臣。”
“能臣会做事,贤臣会做人,本王一直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苏軾,眼神中多了一层深意,“修撰既入太傅门下,便与本王是同门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