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是在搞党爭,是在做实事。”
王安石愣了一瞬。
自从调入都察院以来,同僚们对他褒贬不一。
有人夸他勤勉,有人嫌他死板。
有人嫉妒他得了裴度青眼,有人在背后说他是借裴度的势给自己铺路。
没有人像裴幼清这样,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看到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姐,下官不太会说话,但小姐方才那番话,下官记住了。”
裴幼清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他案上,说是给他的。
王安石低头一看,那是她手抄的一本《大周盐铁论》。
前朝大乾名臣王佑安所著,专论盐铁专卖制度的利弊得失。
他在翰林院时曾托人找过这本书的抄本,一直没找到。
没想到裴幼清这里有一本,还是她自己手抄的。
他抬头看著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幼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羹快凉了趁热喝。
然后拎著空的食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那本书不必急著还,她在家閒来无事抄了好几本。
王安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值房外的风雪中。
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莲子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
羹已经不那么热了,但他觉得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是他前世今生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大报恩寺的藏经阁里,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一串褪了色的檀木念珠。
窗外又飘起了雪,藏经阁里没有生炭盆,冷得能呵出白气,他却浑然不觉。
他如今已还俗入仕,官拜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在旁人看来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没有放下。
前世他出家为僧,法號道衍,一生不娶。
以僧人之身辅佐朱棣成就帝业。
世人都道黑衣宰相权势熏天,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何出家。
又为何一生不近女色。
他出家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看透了。
年少时见惯了人间疾苦与权谋倾轧。
觉得世间万事皆虚妄,只有佛法能渡人。
可后来他入了燕王府,亲手策划了靖难之役。
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了朱棣的帝王之路。
他又觉得连佛法也渡不了人。
所以他一生在佛门与红尘之间徘徊。
既没有做一个真正的僧人,也没有做一个真正的俗人。
这一世他重活一遍,本以为可以放下那些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