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步走出祠堂后门,只见一片绚烂的牡丹园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园设计极为精巧,以洁白的太湖石堆砌出层叠的假山,如雪峰耸立;又引来清澈的山泉,在假山间蜿蜒成溪,潺潺有声。
一位在此赏花的贵妇人正对她的丫鬟笑道:“你瞧,这便是关将军亲手为赫连娜拉皇后栽下的血色牡丹,听闻是从北地极寒之处移植而来,非此地水土不能养,非将军这般英雄气概不能使其盛开。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至深。”
二人辞别“忠烈祠”,沿着祠堂一侧绿树成荫的庑廊向里走去。
廊外翠竹掩映,光影斑驳,脚下是细碎的鹅卵石小径,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约莫行了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清幽的院落呈现眼前,门楣上悬着“慈孝堂”三字匾额。
此堂建筑风格温婉,青瓦粉墙,与“忠烈祠”的雄浑截然不同。
堂前种着两棵参天的古椿树,枝繁叶茂,如巨大的华盖,将整个庭院都笼罩在一片绿荫之下。
虽已是深秋,但奇特的是,树下几丛萱草正含苞待放,象征着父母康健,生生不息。
正堂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白鹿跪乳图》。
画旁题诗云:
“生养死葬恩难报,血肉相磨是为孝。愿将此身作尘泥,共与椿萱归一道。”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指着那幅画,对自己年幼的孙女柔声讲述着画中的故事:
“囡囡你看,这就是穆云女王。当年老苍伯王病重,牙齿脱落,根本吃不下粗粮。穆云女王为了让老父活命,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每日跪在石磨前,亲手把食物一点点磨成细软的食糜。你看她那弯下去的腰,那用力的手……她常说:『父赐我骨血,我当以身还之。』这就叫孝心,为了父母,再苦再累也值得啊!”
凌云霄与苏凝霜在一旁听着,深受触动。凌云霄走上前去,仔细端详那幅画。
此画的主角并非白鹿,而是那位推磨的穆云女王。
画师技艺高超,将她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她身着濊貊部族特有纯白麻布长裙,朴素无华,长发被精心编成数条发辫,温顺地垂于腰间,发辫上缀着几根白色的羽毛。
她并未直面观者,而是以一个恭顺的侧影出现——她跪坐在巨大的石磨旁,双手正用力地推动着磨盘,微微俯下的身躯勾勒出成熟女性丰腴而柔韧的曲线。
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恰好洒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专注而宁静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的美,是一种饱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婉与坚韧,于寂静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芬芳。
看了一会儿,凌云霄不禁问道:“这画中并未见鹿,为何题为《白鹿跪乳图》?”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一直负手观画的儒者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微笑道:
“这位公子问得好。画中虽未绘鹿,此题却运用了极妙的文学比喻,可谓一语三关。”
凌云霄拱手:“愿闻其详。”
儒者侃侃而谈:“这第一关,乃是象征。濊貊部族居于林海雪原,视那深山中极罕见的纯白雪鹿为神兽,象征着最高贵的地位。穆云女王身为『林海之主』,身份尊贵,正如那林间白鹿,统御万灵。”
“这第二关,乃是典故。古有『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之说。女王虽贵为一国之主,却能放下尊贵身段,如稚子般跪地磨粮,侍奉老父。这种超越了身份的人性光辉,甚至超越了兽性的感恩本能,以『跪乳』来比喻,正是极言其孝心之诚。”
儒者顿了顿,目光落在画中女王的脸上,接着道:“至于这第三关,便是形象。公子请看,穆云女王容貌丰腴成熟,气质高贵而温驯,那低垂的眉眼间,既有王者的不怒自威,又有女儿家的柔和包容。这般风姿,岂不正是那林深处圣洁不可侵犯的白鹿化身?故而,以此题画,实乃神来之笔!”
众人听罢,连连点头,无不叹服这标题起得精妙。
此时,一位背负画卷的云游画师走上前去,细细端详片刻,开口道:“不仅题名妙,这作画的手法更是非同一般。”
他指着画中山川的淡赭色,赞叹道:“诸位请看这色泽,温润入骨,隐隐透着一股生命力。依老夫看,这定是失传已久的『血墨』古法。”
他抚须长叹,眼中满是敬意:“传闻女王为表赤诚,不惜刺破手指,将自身精血混入颜料之中作画,以此为父祈福。这哪里是颜料,分明是女王的一片丹心啊!“血墨”古法须在砚台上以精血细细研磨,化入画魂,这正应了诗中那句『血肉相磨』。难怪此画能有如此摄人心魄的力量!”
听罢这番解说,堂内众人无不动容。
苏凝霜看着画中那位“跪乳尽孝、以血入画”的女王,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敬意。
她忍不住开口,对凌云霄轻声说道:“我自幼……便不知父母是何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凌云霄吐露一丝内心的情绪。
凌云霄闻言一怔,看着她那清冷的侧脸,心中没来由地一疼。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默默地递过一方手帕。
出了“慈孝堂”,再向山庄深处走去,庭院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广场,由平整的白石铺就。
广场的东侧,两座富丽堂皇的殿堂并排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