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既有鼓励,又有同情,甚至还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凝霜的时间不多了。如何抉择,在你。”
言罢,她那墨绿色的窈窕身影融入谷中晨雾,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云霄怔怔地盯着桌上那枚散发着森寒气息的令牌。
终于,他伸出手,五指收拢,将那枚冰冷的“摄魂令”,握入了掌心。
…………
自离开不语谷,一路向西,江南的温润便被一层层褪去,风中渐渐带上了北地的凛冽与沙尘的粗粝。
凌云霄孤身一骑,风餐露宿,三日之后,已是满面风霜。
他心中压着为苏凝霜换取“还魂玉”的重担,更压着对天机阁那份难以言喻的戒备与厌恶,一路行来,如顽石般沉默。
这日午后,他在官道旁的一间茶肆歇脚。
肆内人声嘈杂,三教九流混杂。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刚要了一壶粗茶,便听得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客人,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一首近来传遍北地风月场的新曲。
只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们听说了吗?京城里传出来的《媚骨吟》!那词儿,啧啧,当真是又骚又浪,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另一人嘿嘿笑道:“何止是词骚,那曲调更是勾人魂魄!我前日在『醉红楼』,亲耳听头牌小凤儿唱过一回,乖乖,满座的男人,没一个裤裆里是干净的!”
凌云霄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啐了一口:“光天化日,竟谈论此等污言秽语,当真是粗俗下流。”他本是清修之人,最厌恶这种市井间的腌臜事,只准备喝完茶便走。
就在此时,一个自诩风雅的白面书生摇头晃脑地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几位只知其淫,却不知其妙啊!此词牌名『媚骨』二字,方是真正的精髓所在!所谓『媚骨』,一语道破了女子的薄命之源——天生丽质,本是恩赐,却成了她一切苦难的根由。想那词中女子,定是出身高贵,却沦落风尘,被迫以色侍人,这便是『媚』。”
“哦?还有这等说法?”行商们顿时来了兴趣。
白面书生呷了口茶,愈发得意:“更有那矛盾之处,『媚』是皮肉的承欢,『骨』却是内在的不屈。你细品那曲调,虽是婉转,却总透着一股子不甘!这便是将一副铮铮傲骨,生生折辱成献媚的工具,此间的辛酸苦楚,实非常人所能体会!”
“高见!高见!”众人纷纷附和,“怪不得最后那个『吟』字,听来如此复杂。这究竟是欢愉的吟唱,还是痛苦的呻吟?怕是连作者自己也分不清了!”
凌云霄听着他们自以为是的剖析,只觉得愈发荒唐可笑。
他冷哼一声,将茶钱拍在桌上,牵马离去,心中只留下一句评价:“一群附庸风雅的酸腐之辈,一首淫词艳曲,竟也能解读出这许多道理来。”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旅途中的一段无聊插曲,便继续策马,向着那风沙弥漫的凉州城赶去。
次日,凌云霄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这座矗立于大漠边陲的雄城——凉州。
此地民风彪悍,街上行人多是夷夏混杂,言语间带着一股粗犷之气。
凌云霄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壶烧刀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昏黄的落日,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金红。
入夜,他于房中布下简易的警戒法阵。待一切妥当,取出了那枚诡谲的摄魂令。令牌入手冰凉,让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也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依着瑶光所授法门,闭目凝神,将一缕微弱的神念探入令牌之中。
“嗡——”
只一瞬间,他便觉天旋地转,整个灵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入了一个无尽的漩涡。
周遭的一切感官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体验。
他能“看”到,却不是用自己的眼睛;他能“听”到,却不是用自己的耳朵。
他仿佛成了一个寄生在别人身体里的幽魂,共享着另一个人的五感。
他“看”到了一双柔荑,正在为一盏古朴的青铜灯添着灯油。
灯火摇曳,映出一间雅致的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他知道,这便是“红拂”的眼界。
“拂儿,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一个温醇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疲惫。
凌云霄的心猛地一跳,这便是他此行的目标——李孝广。
透过红拂的眼睛,他“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国贼”。
那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鬓角已染风霜,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虎目虽因常年劳累而略带血丝,却依旧炯炯有神,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将帅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