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谈论的,也是边关的风沙,袍泽的情谊。
父亲也是这样,用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地拍着一位将军的肩膀,爽朗地大笑着说:“咱们当兵的,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为的,不就是护着身后的妻儿老小,护着这天下的太平吗?我楚天雄这条命,随时可以拿去!只要我大夏的旗帜,还能在这北疆飘扬!”
一样的豪迈,一样的赤诚,一样的,将家国与袍泽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眼神。
客栈的黑暗中,凌云霄的呼吸微微一滞。
“拂儿,过来。”李孝广看见了她,温和地招了招手,那声音,像极了父亲唤她“小凤凰”时的语调。
红拂的身子僵住了。
她“听”到脑海中那属于“任务”的冰冷回响,那是必须执行的铁律。
可她的双脚,却像是灌了铅,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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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着酒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琥珀色的毒酒在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嘲笑。
“王爷,妾身……敬您一杯。”
她终于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山火海之上。
李孝广笑着,伸出手,正欲去接那杯致命的毒酒。
红拂的目光,与他对视了。
在那双坦荡的眼眸里,她没有看到权臣,没有看到藩王,她只看到了一个影子——那个会把她高高举过头顶,会为她削木凤凰的父亲的影子。
将这杯酒递过去,就像是亲手将毒酒端到了父亲的面前。
她灵魂深处,那个十岁的女孩,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哎呀!”
现实中,红拂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仿佛被那滚烫的英雄气概灼伤了手。她手腕一软,身子也随之一软,手中的托盘再也无法端稳。
“哐当——”
玉杯连同杯中致命的毒酒,在清脆的碎裂声中,化作了一地狼藉。
“拂儿!”李孝广不疑有他,见状大惊,连忙起身将她扶住,满脸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红拂伏在他宽阔而温暖的怀中,感受着那与父亲一般无二的气息,娇躯剧烈地颤抖着,低声道:“许是……许是方才饮了些酒,有些头晕。”
凉州城,客栈的黑暗中,凌云霄缓缓地收回了神念。
他没有因为任务失败而愤怒,也没有因为红拂的“违抗”而强行以魂令控制。
他只是疲惫地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第一次,为任务的失败,感到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之后的几日,凌云霄的脑海,便是一座无声的沙场。
一边,是李孝广那句“马革裹尸,死得其所”的英雄豪言,金戈铁马,掷地有声;另一边,却是红拂摔碎酒杯时,那双在绝望与解脱中挣扎的泪眼。
两军对垒,日夜攻伐,已将他的心,撕扯得千疮百孔。
客栈的窗,一夜未关。凉州的冷风,吹了凌云霄一夜。
清晨,房门被无声地推开。瑶光如一尊冰冷的玉雕,悄然立于门外,只是静静地站着:
“阁主有令,任务时限还剩三日。三日之后,若李孝广尚在人世,你此次任务将自动失败。届时,你将一无所获。”
言罢,她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凌云霄的视线中。
凌云霄在袖中握紧拳头,天机阁的规则,比任何威胁都更冰冷,更令人窒息。
他再度沉入了那枚令牌。这一次,指令更为直接:深夜色诱,解其软甲,于床笫之欢最无防备时,以发簪刺其心口要害。
这是天机阁“花奴”刺杀术中最经典,也最有效的一招。美人乡,即是英雄冢。
是夜,寝宫之内,红烛摇曳,暖香浮动。
没有公文,没有军务。李孝广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她一人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