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嗯”了一声,听得秦嵬又道:“待事情了结,你若是还要找以前的朋友,我可以跟你一起找。找朋友总是一件很让人有希望的事情。”
总比去找坟头要高兴得多。
这一句秦嵬没有说出。
即便他已烧得稀里糊涂,他也绝不肯将最隐秘的事情吐露。
就像沈云屏一样。
沈云屏不由笑道:“你不是不肯给我卖命吗?”
“我的命早已卖给别人,的确不会再卖给你,”秦嵬平静道,“但别的还没有卖,剩下的可以都给你。”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沉默地背着秦嵬朝前走,有些明白这人对死为什么毫无畏惧。
一个人如果早早将自己的一切切割开、划分成块儿,这块儿拿去给这个人,那块儿留下来给另一个人,剩下的凑一凑再给别的人,那他就很难给自己留下什么了。
这人无论是怎样的出身,都一定是个自小很缺东西的人。
因为拥有的东西很少,拿去偿还的东西也很少,所以只好从自身身上割。
若沈云屏还是谢翎的脾气,必定会吵闹着给他两拳,但他已从谢翎变成了沈云屏。
他虽不知道秦嵬到底是怎样的出身,但自己却是个从拥有一切又转瞬全都落空的人,所以多少能明白秦嵬身上的潇洒自何而来。
因为光脚不怕穿鞋的人,总会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潇洒。
沈云屏一脚踩在枯枝腐叶上,终于道:“命都不在我这里,剩下的又有什么用?人死了,命没了,就什么都留不下。”
秦嵬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云屏说的这话不假,也因为知道,所以不想说下去。
沈云屏却又道:“所以不必说没用的,待你好了之后,再同我喝酒吧。我已许多年没有痛快地喝酒了。”
秦嵬严肃道:“少爷得先保证,别憋着坏水灌我才行!”
两人都想起之前在县城酒楼里喝酒的那晚,不由都笑起来。
太阳也完全升起,谷底的寒意被慢慢晒去,秦嵬已能感觉到沈云屏在出汗。
这人基本没有武功,能背着秦嵬走这一段全靠身体底子够硬,但昨天连滚带爬又险些呛死,此刻难免显出疲态,却仍将秦嵬背得很稳,埋着头一步步地走。
秦嵬另一只握着刀的手也慢慢地挪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热得像烤熟的地瓜!”沈云屏感觉脖子上热烘烘的。
秦嵬道:“我知道。”
沈云屏将发痒却腾不出手去挠的脸颊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但别松手。”
秦嵬笑了:“我知道。”
他本就没有松手的打算。
秦嵬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的脑子锈住,因为越是这种时候,人就越不能松弛下来。他问道:“你家里那些鸟,能不能找得到咱们,半道走岔我真可能咽气——”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云屏凶狠地向上托了一下,好悬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会走岔,”沈云屏让秦嵬闭了嘴,心情好了不少,“先前在临春居,我同小卫他们就都看过奉春台的地图,掉落时他们也都在场,即便后来被水冲走一段,但大致位置是不会找错的,地图上的路就那么几条,即便有小道,方向也必不会错。”
秦嵬静静听完,见沈云屏说到最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问道:“怎么?”
“没事,”沈云屏下意识开口,停了停,又低声道,“这次是我判断失误,才导致楼里的人伤亡惨重。”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秦嵬自认十分喜欢沈云屏兜里的银子,但要他像沈云屏这样拉着如此庞大的一大家子赚钱立足,他又是绝不可能做得了的。所以此刻听得这话,心里对银子的觊觎早不见踪影,只剩下许多无奈和心软。
隔了一会儿,他沉默地垂下一只手在沈云屏心口拍了拍。
沈云屏察觉出这一拍里的安慰,无声地笑了笑,继续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