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她在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你方才说,翠儿做了这等事情,丁嬤嬤还打算把她送出府去?”方氏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但却像处处压抑著怒火一般,令人脊背发凉。
红袖连忙点头:“是。”
方氏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一滚,翠儿犯的是这种丑事,丁嬤嬤非但不避嫌,居然还有本事张罗著把人送出府去、把事情压下来。
丁嬤嬤这些日子与她来往甚密,她那些私底下的盘算、不便对人言的事,丁嬤嬤也都知道了不少。
她原只当是个八面玲瓏的管事嬤嬤,自己也能利用著,没想到人家早就布好了局,连翠儿这颗钉子都早早的埋到她枕头边上了。
方氏面上的神情越发冷了:“我倒不知道,府里一个奴婢犯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丁嬤嬤居然还想瞒上欺下,把人送出去就想当这事什么都没发生了?她倒是有能耐得很。”
红袖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太太说的是……翠儿姐姐平日里仗著太太的信任,在底下没少拿大,奴婢们都不敢吭声。”
“可这一桩实在是天大的错处,丁嬤嬤还想著把她送出府去糊弄过去,太太可不能轻饶了她们。奴婢若是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也不得好死。”
她说著,抬起眼皮覷了一眼方氏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声音软了几分:“太太千万別为这些下作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有太太在,她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方氏没有说话。她盯著那几滴溅出来的茶水,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將心底的那些不耐烦、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的情感都压了下去。
她开口了,声音不像方才那么绷著了,又像是恢復了往常的圆滑世態:“你是个细心的,翠儿在我身边这些年,我竟不知道她跟丁嬤嬤还有这一层。”
她顿了一下,“今日的事你办得好。先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翠儿。她问什么你都装作不知道,等这件事了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红袖连声应了,低著头退出了屋子。
帘子落下来之后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平,走过迴廊的时候裙摆扫过青砖地,像踩著一阵看不见的风似的。
翠儿正从后罩房那边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了,红袖没有停下脚步,只略略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声:“翠儿姐姐。”
那一声“姐姐”叫得客客气气的,但尾音微微上翘,压著藏不住的得意,甚至还带有一丝轻蔑。
翠儿脚步顿了一下,努力压下心中的不悦,想起丁嬤嬤的叮嘱,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看红袖一眼,由著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待红袖走远了,翠儿才转身,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转了个弯,红袖方才走的那条路,好像是从二太太院子那边过来的。
翠儿心里隱隱觉得不对,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招手叫了旁边一个扫洒的小丫鬟过来,隨口问了一句:“红袖方才去求见太太了?”
那小丫鬟凑过来,压著嗓子回话:“可不是嘛,翠儿姐姐您不知道,她去的时候脸上就带著笑的,回来的时候更是轻狂,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走路都带风呢。”
翠儿没有接话。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告诉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不管红袖得意什么,只要她这边稳住了、什么都別做,等丁嬤嬤那边安排好了把她送出府去,府里这些人爱怎么浪荡都与她无关。
她把心里那口气慢慢咽下去,朝著厨房的方向走了,这几日还是要好好当差的,这会子该去小厨房取方氏午睡后的小点心了。
屋里方氏还坐在榻上没有动,帘子垂著,窗子关了大半,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现在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道。
她若现在动了翠儿,丁嬤嬤那边有的是办法圆回来,她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她要让她们一个都跑不掉!
想到这里,方氏一个用力竟直接將手上攥著的一方帕子撕成两半。
碎布片落在膝头,她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心中那股火气慢慢沉了下去,转成了別的盘。
不能急,一急,反而打草惊蛇。
要等,等人齐了,灯亮了,什么该来的都来了,她再掀桌也不迟。
前几日门房递了信进来,陆怀瑾说中秋前会赶回来,到时各房的人都在,她偏要选在那个全府最齐整的晚上把这件事掀出来,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丁嬤嬤有十张嘴也圆不回来,陆怀瑜那张闷葫芦的脸她也要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好好掛著,她要看看翠儿跪在老太太面前的时候还哭不哭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