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瑜没有多话,走到墙边低著头跪了下来。
方氏还在抽噎,但没有像方才那样哭出声了,低著头把帕子攥在手里,又展开,又攥住,像在跟自己较劲似的。
正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翠儿被桂嬤嬤领进来了,她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褙子,头髮散著,脸上没有血色。
她进来之后没有抬头,走到屋子中央便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发颤:“老太太饶命……奴婢知错了……”她说著便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的,像是不知道疼。
老太太没有开口让她停,也没有开口让她继续。她看了翠儿一眼,又看了方氏一眼,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你是二房的人,今日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求的是二太太。”
翠儿的磕头停了一下。她转向方氏,声音颤得更厉害了:“太太……奴婢该死,太太饶命……”
方氏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了翠儿的头髮。
翠儿被拽得仰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脸上就挨了一巴掌,那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脆。
方氏的手没有停,又一巴掌落下来,声音又尖又利:“我对你不好吗?我把你从二等丫鬟提成我身边的大丫头,吃的穿的哪一样亏待过你?你倒好——你爬到我头上来了?你勾引我丈夫?你还有没有心肝!”
她一边骂一边打,巴掌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去,翠儿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想躲又不敢躲,只能缩著肩膀挨著。
方氏的头髮散得更乱了,眼睛通红,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怨气一次性全砸在这个人身上。
她终於打累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翠儿跪在地上,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的血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她低下头,想说什么,却忽然弯下腰捂住嘴,乾呕了一声,那阵乾呕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方氏的手停在半空中,陆怀瑜的脊背也僵了一瞬。
方氏顿了顿,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翠儿,喉咙已然沙哑:“你……你这贱婢,竟还敢在这里装模作样,也不怕脏了老太太的地!”
她说著又要抬手,那巴掌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老太太的声音从主位上沉甸甸地压下来,“方氏。你先住手。”
那两个字不重,但方氏的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停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没出来,终究没有开口。
老太太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翠儿身上,看了片刻,然后偏头对桂嬤嬤说了一句:“去请刘医女过来。”
桂嬤嬤应声出去了,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翠儿的乾呕停了,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小腹,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刘医女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厅內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多问,走到翠儿面前蹲下来搭上了她的手腕。
左右手各搭了一遍,又看了她的舌苔和眼底,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行了个礼:“回老太太,翠儿姑娘是滑脉,大约一个月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目光没有看翠儿,先落在了陆怀瑜身上,声音不高不低的:“怀瑜,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陆怀瑜跪在墙角,头埋得更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上个月中旬,大概……十七那晚。”
老太太没有追问细节,又问了刘医女一句:“一个月可对得上?”
刘医女应道:“脉象推算出来大约一个月上下,与二老爷说的日子大致吻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位姑娘身子底子弱,又受了惊嚇,这一胎怕是不太稳当,最好是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翠儿身上,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认命的东西。
“把人看管起来,找个乾净屋子让她住著,好吃好喝地养著,別让人动她。等孩子生了再说。”
翠儿跪在地上,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不敢相信,身子还在发抖。
桂嬤嬤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没有挣扎,扶著桂嬤嬤的手臂才稳住,低著头被人扶了出去。
方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著翠儿被扶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跪在墙角的陆怀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倦。
她没想到翠儿一次就怀上了身孕,这不在她的计划里,她原本只想闹出来把人赶走,在老太太面前挣一个“受委屈的儿媳”的姿態,藉机拿到她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