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老朽跟著师父来府上给先太太诊病,是先太太病了大半年的时候,那时先太太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师父每日施针开方,药也是按著方子现抓现熬的,老朽那时年纪轻,替师父打下手,做的都是些杂事。”
姜晚没有打断他,听他说。李医师继续说下去:“有一日师父开了新方子,让老朽去抓药,老朽抓药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先太太身边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叫莲心,说她也是青州人,跟老朽是同乡,老朽那时出门在外,能碰见同乡不容易,就多说了几句话。”
姜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莲心这个名字从李医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比想像中要平静一些,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於到了该对上的时候。
“后来过了几天,”李医师接著说,“莲心又找了老朽一趟,这一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塞了一个布包过来,说里头是她收拾的旧物件,让老朽帮忙带回青州去,等来日有机会再还给她。”
“老朽当时觉得奇怪,可她说得恳切,老朽便收下了。”
姜晚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她给你这个布包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別的话?”
李医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当天那个场景里有没有被自己遗漏的细节,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她说了一句话,老朽记到现在,她说『若有一日有人问起这包东西,还请大夫如实相告』。”
姜晚没有接话。
这句话听著像託付,可仔细品一品,更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在那里的话,等著有人来问。
李医师继续往下说:“老朽那时候没想太多,以为只是些旧衣物,等回了青州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个陶罐,里面装著一份药渣。”
“老朽那时已经跟著师父学了几年医,虽然没有师父那么老道,但药渣里的东西基本还能辨认出几味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姜晚脸上,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只不过当时老朽医术疏浅,加上收了好处,便也没有去辨认。”
“但之后我在学成后,偶然打开这瓷罐,又仔细看过之后,觉得那份药渣不太对劲,里头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姜晚没有追问,等他继续说下去。
李医师低头打开隨身带来的一个旧布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封著蜡,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慢慢揭开蜡封,罐子里是一层干透的药渣,顏色发褐,气味已经散了大半。
“这一罐东西,”李医师指著那堆药渣说,“老朽当年辨认了许久,最后才確定那味多出来的药是苦根。”
“苦根是青州一带常见的东西,多长於山谷和河堤边上,遍地都是,別的地方也有,但青州的最多。”
“但它有一桩要紧处,便是分雄雌两种。”
“雄根毒性极烈,稍食少许便足以致命,雌根则可入药,但用量也要极为谨慎,微量的雌根可治虫疾,稍多同样会致人中毒。”
“当年顾太太久病不愈,身形日渐消瘦,我师傅便怀疑是腹中有虫作祟,便开了这味药方,用的是雌根。”
“老朽多年后检验那份药渣时,便想起这个分別,於是先分出一小部分熬了汤,餵给几只小动物试了试,结果那些小动物服下后没多久便死了。”
“老朽反覆查验了几遍,才確认那份药渣里的苦根不是雌根,而是雄根,也就是说,顾太太当年吃的恐怕並不是治病的药,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毒。”
“她日渐消瘦、久病不愈,並非死於病症,而是死於慢性中毒。”
姜晚的目光落在那些乾枯的药渣上,没有伸手去碰。“你的意思是,先太太那大半年的病,不是因为身子弱,是因为有人在她药里下了毒?”
李医师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陶罐的盖子重新封好,搁回桌上,然后才说了四个字:“老朽不敢断言,但那份药渣是莲心亲手交给老朽的,她若心里没鬼,何必把药渣单独留出来,又托人带回青州藏了这么些年?”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晚看著桌上那只陶罐,罐口封蜡的裂痕里透出一点深褐色的旧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闷了很久终於见了光。
她正要开口,门口传来桂嬤嬤的声音:“老太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