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寧丽媚母女就这么岁月静好地过了二十多年,活成了社交网络上的“人生贏家”。
屏幕上的寧丽媚还在那里岁月静好。
最新一条动態是昨天发的,一杯清茶,一卷经书,窗外石榴正红。配文:“感恩生活给予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是礼物。”
顾云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它放到床头柜上。屏幕的冷光熄灭的瞬间,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文竹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影。
她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最外层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书名褪了色,但还能看清那几个字——《伟人选集》。
纸张因为反覆翻阅而变得柔软蓬鬆,切口处泛著均匀的旧黄色,像是被时光醃透的。
这本书她带了很多年。
从十四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不记得是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了,只记得那时候刚上中学,母亲去世一年,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不说话,不笑,也不哭,每天只是机械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直到有一天放学路过一个旧书摊,这本书夹在一堆泛黄的旧书中间,封面上那个人的像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蹲下来,把书抽出来,翻了翻,然后花两块钱买走了。
一开始只是隨便翻翻。后来是认真地读。再后来是做笔记。
顾云锦靠回床头,拧开床头灯,把书翻开。
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是她十四岁时用蓝色原子笔写下的第一行笔记——“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
字跡稚嫩,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
往后翻,笔记越来越多,字跡也越来越沉稳。
蓝色原子笔变成了黑色水笔,后来又换成了钢笔,笔跡从稚嫩到老练,像一棵树慢慢长出年轮。
在“革命战爭的战略问题”那一章,她画了很多横线,页边写满批註。
有一段被萤光笔標了又標——“战略退却的目的是为了保存军力,准备反攻。”
旁边用钢笔写著两个字:等等。后来又加了一句:不是在等,是在长。
手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
这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但最醒目的是被红笔画了圈的一段原文,圈了好几层,力透纸背。
她低头看著那段话,嘴唇微动,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咒语。
然后她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顾云锦把书放在枕头旁边,手指还搭在封面上,能摸到那个烫金书名微微凸起的痕跡。
百因必有果。
二十多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一个女人从二十八岁等到五十一岁。
长到足够让另一个女人从巔峰跌进深渊,长到足够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长到二十五岁。
长到让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出足够粗壮的枝蔓。
顾云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把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她的手还搭在那本书上,指尖贴著封皮,能感觉到纸张传来的微微温度。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陪王漫云去看画展,要在顾明月安排的饭局上对那位陈家公子露出得体的微笑,要继续扮演那个乖巧听话、没有任何野心的顾家二小姐。
至於寧丽媚和寧维尔——
不急。
一切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