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胤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抱在怀里,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后。
衣服上沾了一缕淡淡的杜若香,他低头闻了闻,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夜色更深了些。宫墙那头,內务府的值班房里还亮著灯。
宝忠刚踏进院子,迎面跑来一个小太监,面露惶恐:
“宝忠公公,您可算来了。冯公公正找您呢。”
宝忠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抬手拍了拍小太监的肩:
“知道了。今晚皇上翻的谁的牌子?”
小太监连忙回道:“还是卫选侍。”
宝忠微微頷首,面色如常:“行了,你去忙吧。”
小太监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宝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子深处那间亮著灯的值班房上,停了片刻,才抬步走了过去。
值班房里烛火昏沉,香气浓得发腻。那是上好的苏合香,却压不住底下翻涌的药苦,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腌臢气。
这气味是打从净身那天起,就烙进骨头里的。
每个太监都有,人人都在遮,用香、用药、用勤换的衣物,用一切够得著的东西。
他也要遮一辈子。
可冯禧年纪最长,底下的那股子浊味便也最重,混在香里,反而更叫人喉头髮紧。
不知是替他难受,还是替自己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看得见老了以后是什么味道。
“去哪了?”
冯禧拖著长长的调子从床榻上传来,喉咙里像含著一口痰,黏糊糊的。
宝忠闻言,弯腰端起角落里的痰盂,走到床榻前。
冯禧正斜躺著,头髮披散下来,黑白混杂。平日里戴著帽子看不出来,竟生了这么多白髮。
他嘴里叼著一桿长长的菸嘴,慢悠悠地吐著烟圈。
宝忠双手端著痰盂,弯腰屏息回道:
“回乾爹。今晚皇上又去了卫选侍那里,那边正得宠。儿子想著该趁热添把柴,挑些首饰送去,只是还没拿定主意,特来请乾爹示下。”
冯禧斜眼瞧了他一下,咳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口痰。宝忠立马把痰盂凑到他嘴下。
冯禧吐了,顺手抓住宝忠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宝忠舌头死死抵住上顎,把翻上来的酸水生生压了回去。
他隨手把痰盂放在床榻一侧。
“宝忠……”
冯禧猛吸了一口菸嘴,吐出云雾,掐著嗓子悠悠说道:
“你小子翅膀是长硬了。咱家在你面前都得靠边站了。如今手都伸到御膳房和侍卫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