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杯落下,碰出一声轻响。
虞珠深吸了一口气。
虞来娣顺势拉著她坐下,拍了拍虞珠的手:“你呀,从小就是跟谁都不亲。”
不待虞珠把手收回来,虞来娣又拍著她的手道:“小时候要不是越先生,你哪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村里村外谁不说你是遇到贵人了。”
虞珠听得烦,又无法张口反驳,只把胸前的背包抱得更紧。
虞来娣一直很会说话。
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刘桂珍只要喊一声,虞来娣就知道先搬凳子,再倒水,嘴甜甜地叫叔叫婶。等客人夸她懂事,她已经坐到大人旁边,手里多半还会得到一把瓜子或一块糖。虞珠反应慢,等她明白过来,能做的只剩洗杯子和扫地。
虞来娣也干过活,也挨骂。她只比虞珠更早看懂,哪一种活能被人看见,哪一种错可以让妹妹先顶著。刘桂珍发火时,她往外跑得快。刘桂珍心情好,她又总能赶在最前面回来。
那不是多大的恶。山里的孩子都在窄缝里抢位置,她心情好时,也会漏给虞珠一点好。
“越先生是不知道,我爸妈现在还总念叨盼娣呢。”虞来娣从不会让场子冷太久,“说不知道这丫头瘦了胖了,有没有人照顾。当父母的就是这样,年纪越大越惦记娃。”
越间彻听到这话,眼眸微抬,翻了个几不可察的白眼,面上却仍是客气的笑。
他点点头:“能理解。”
“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实在是没空来看她。”虞来娣瞧不出越间彻笑意里的讥誚,只觉得他温和好相与,话匣子愈发打开了,“女人在外面打拼难,什么都得靠自己。”
她轻轻嘆了口气,垂首间眼睛在客厅里溜了一圈。
月园的客厅大得空,復古的吊灯从极高处的天花垂下,深色木墙压著一层暗润的光。地毯不厚,但绒面织艺紧密,脚踩上去细腻而有支撑力。沙发边摆著抽象的艺术装置,墙上的画没有外框,却叫人不敢隨便估价。虞来娣的目光从墙移到越间彻腕间的表,最后又落到他的腿上,很快换成关切:“越先生这腿。。。。。。”
“姐!”虞珠终於忍不住出声。
越间彻盯著虞珠慢慢红起来的耳垂,笑意深了点:“没事,不小心摔了,快好了。”
“那可得好好养,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虞来娣身子往前倾了些,“年轻也不能不当回事。我认识个做骨科康復的朋友,技术很好,要不要我帮您问问?”
越间彻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也谈不上热:“客气了。”
虞来娣没有被拒绝的难堪,笑著说那就好,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入口时她眉头轻轻动了动,脸上露出一点惊喜,赞道:“真是好茶。”
虞珠如坐针毡,背后开始冒汗。
她不喜欢虞来娣那种为了捧別人而贬低她的客套,不喜欢虞来娣说话时仍把她归到“我们家”的自然,更不喜欢她面对越间彻时那种过分明亮的热情。小时候虞来娣站在人前,她总要往后退一点。时隔多年,那半步又回来了。
虞来娣又开始问她的学校,问她住哪里,平时是不是还要打工。虞珠答得简短,只想对话快点结束。听说她在儿童机构兼职,虞来娣皱了一下眉,很快笑著夸她有本事。
“我就知道你不是笨,就是小时候开窍晚。”她说,“你小时候闷得很,別人问十句也回不了一句,妈总怕你以后出去吃亏。现在多好,大学也考上了,人也会说话了。”
虞珠看著她,没有纠正。
那时候她不爱说话,是因为家里没有她说话的份。虞来娣说得快,刘桂珍骂得快,虞昭祖哭得更快。她每次刚想张嘴,事情已经有了结论。
虞珠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忍不住问:“你酒店订了吗?”
虞来娣的手在包上停了一下:“来得太急,还没顾上。我等会儿在附近找一家就行,不麻烦。”
“家里有客房。”越间彻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姐妹多年没见,可以住下来慢慢聊。”
“不方便。”虞珠立刻开口。
虞来娣看向她,眼神带著一点责怪:“越先生是好意。”
越间彻靠在沙发里,头髮长了一点,遮住微扬的眉梢,衬得下頜线条愈发乾净柔和:“你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
虞珠整张脸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