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嫣的那张脸苍白含怒,点头后什么也没有再说,无声无息向下退步,消失在火光摇曳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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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什么都解决了,没人会反对您成为新帝,容许我第一个为您献上忠诚,陛下】
【你倒是迫不及待呢,玢湫,我尚未加冕,还只是这无主帝国的护佑者而非主人】
伣鸢懒得低头去看跪在地上的将军,指尖松松地勾着一缕乌黑的长发,【那么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报偿呢,官爵,封地,还是钱财…?】
【您别再说笑了,卑臣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没变,相信陛下一定不会吝情的】
女人在她面前罕见地展露着急切,急促喘息的样子仿佛再也受不了旁观和忍耐。
【既然是从合作伊始就已经答应的,本宫当然不会食言了】
伣鸢唇角含着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况且比起你所提供的帮助,那个条件几乎可以说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啊…臣万分感激,叩谢陛下】
激动得声色发颤的玢湫立刻作势恭维,又笑着贴近了她的裙边。
这片偏僻的园子独立在其他气派宏大的陵墓之外,那些帝国历史上或伟大或备受职责的君王们抱团聚在地下,可这几个人却不一样。
曾经是两座无主的坟堆旁又新添了一垒新土,附近鲜有人迹,萌发出暗绿色绿茵的泥土只有一串脚印,潦草打制的青色石碑上空空如也,只会在抚摸上去时割伤手指稚嫩的皮肤——可是那三个人的名字从未没有从她的梦中消失……
只有对自己的重要的名字,才会牢记于心——对于伣鸢来说尤其如此。
出生在宫廷之中,作为也许是东帝国最有野心的一代女皇的长女从小却无法受到更多人的注视和点提,无数张刁钻乖张的脸斜视着像……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和父亲——那个乍一看应该是平平无奇、想配上君主还差得天远的男人,唯独的记忆就只是他着迷一般藏在门屏后偷听母亲讲话时的模样,那副岌岌可危时刻担心着自己会失宠的佝偻丑态。
可笑的是,那个总是让父亲自豪不已口中时常挂念的妩媚女人,她比起和情人更习惯同自己的幕僚们待在一起,讨论税制和秩序,同样年纪的五六个女人们掌握着这个庞大帝国运作时的一切,日理万机的母皇亲自花时间教导伣鸢,耐心而又仁慈地在她背后转来转去,但对最想接近自己的男人却爱答不理。
从令其焦虑憔悴的恐惧到成为现实,母亲只花了不到一年,在伣鸢四岁那年将失宠的父亲赶出寝宫,随后和费了百般力气同她从中原强取的贵族男子结合了。
这颗心中没有能记住那个可悲男人的脸和名字,只有被强硬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哀求呐喊,如同浓密窒息的烟云遮捂了一切——母皇只是想要得到一个后代,一个足以慑服富庶中原的继承人,而父亲则是这个过程中最不值一提毫无独特意义的工具。
年幼但早熟的长公主第一次明白了:也许将来自己也要效仿“贤明”的母亲做出同样的事,逼近以往就屡见不鲜,将来也会是如此,注定要在十余年后无情加害某个“爱人”的命运并没有使她有多么伤感,只当作是使命和身为君王的义务……直到那一天,妹妹的哭声响彻宫廷,连这样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那个孩子被母亲爱怜至极捧在怀里的样子,她的慈祥凝视和孜孜不倦的哄睡哼唱,原来曾经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吗——却因为身份和血脉的天差地别,懵懂的妹妹成为帝国和贵族们的掌上明珠,连和自己来往密切的大臣们也都附和着恭贺更具资格继位的尊贵少主宛如拯救凄凉一般诞生。
那以后,母亲总是接口政务繁忙不再亲临学宫了,虽然女人派来学识渊博的太师,虽然近乎天才的聪慧头脑理应最该得到认可和赞许,记忆中母亲的身影却确确实实愈加模糊了……同样的戏码,曾让父亲痛不欲生的手段竟然会被用来对付己出的孩子。
宫廷中所有人都在用可怜哀叹的目光打量自己,作为被抛弃的劣质子嗣,起初大臣们口中的议论还只是流言蜚语,接着连侍从们的态度也变得无礼骄横,“公主”的威仪荡然无存,被锁在无人造访的宫殿里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受瞻仰。
————【这里又冷又潮湿,对从小肌肤就很敏感的伣鸢来说虽然太迟了,但还是到更舒适的偏殿去吧】
不同于父亲被赶出主殿的那天,在许多侍臣们的陪同下母亲很罕见的没有直率,愿意迂尊降贵蹲下身来哄骗,仿佛痛在己身地低声安抚。
【突然怎么了,好恶心……】————要是果真脱口而出说出这样的话让她当众出丑,母亲虚伪维持的那股高傲尊严破灭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怀抱着如此心无旁骛的疑问,伣鸢还是忍耐了下来——对于被抛弃早有预料的她非常识趣地流出眼泪来和母亲抱在一起,配合着欣慰“观赏”的大臣们,随后在晚上被送到了总是弥漫着霉味的冷宫……
在无知无觉不被人注视的黑暗之中,一个私生女空洞的童年是由皇室的冷酷所终结,为了更有希冀地活下去,像展示皇室仪仗的装饰品一样跟随在母亲身边。
但许多年后,伣鸢也依旧会嘲笑母亲的软弱和仁慈,给了她机会能够以最不经意的身份即便皇帝本人总是想掩人耳目,可这宛如天资所赐一般的是承继于谁已经昭然若揭…奉承和巧言令色博得权贵爵姝们的宠爱,甚至得心应手地和形形色色的臣僚们结下交际,比父亲更加彬彬有礼地立在御座旁,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隐晦观察着座上的君主如何挑明每一人的居心——或叛逆、或畏惧、或阳奉阴违、或殷勤谄媚,不消交谈便知其所思所想的经验和学识。
在一众满身酸腐气息虚伪至极让人唾弃的乌合之众中,只有着一个独特的异类……那位年轻得让人咋舌的辛曦将军从北方战场归来时,伣鸢侥幸同皇帝与官员们为其凯旋举行了盛大的典礼,亲眼见识了这名备受赏识的女子如何接管了帝国半数的军队,成为母亲策定的最富盛名的统帅。
过去几年大臣们口中议论文纷纷的这个流浪者来自西帝国的宫廷,没有人知道辛曦为何会逃离衣食无忧的宫殿,总是独来独往不善与人交流,如同奸细一样神出鬼没,自然也从来不会沾染上朝廷里卑鄙同僚们的恶习。
彼时刚满11岁的伣鸢被母皇任命为虚设的司政官和侍从——被迫为其在朝臣中那些丰厚人脉所赐予的不情不愿的回报;在许多时间里有幸能够与这位神秘兮兮的大将军频频见面,在私下她是最单纯谦虚又温柔的人,和声名远扬的战神称号相比,辛曦将军平日里并不给人杀气腾腾的不安印象,反而更像一名沉静内敛无所事事的贵妇人。
满是儒将风范的她和自己说话时总会微微弯下腰,视线与伣鸢平齐,身上、常常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墨香,或是某种不知名的、冷冽的草木气息,像是雨后竹林的味道。
【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总是平缓而温和,以独特的韵律像哄睡襁褓中的孩子一样张口,【今天也请多作指教,这是前线钱饷的调度文书,还有陛下要求出具的辎重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