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东西在他身体里翻了个身,拱着,顶着,要找出口。
他用尽了这些天学会的办法,才勉强把它按回原处。
可他知道,按不了几回了。
它一天比一天不安分,迟早有一个晚上,它会从他身上冲出去,冲出去的时候,他就在这个院子里。
他躺在黑暗里,把整件事想了一遍。他不能等。他得抢在那片东西自己冲出来之前,亲手把它放出去,放到一个不指向他的地方去。
隔天夜里,保罗在厨房等到了老莫。
修女长今晚在院里吗?他问。
在。这两天她都没出门。老莫说,头几天她总往城东跑,这两晚消停了。
她什么时候熄灯?
过了十点。老莫看着他,保罗,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用一下侧门。保罗说,你让守门的老格斯今晚喝点酒,睡得沉些。
就这些?
就这些。保罗说,别的,你当没看见。
老莫想了一会儿,没再问。他跟保罗认识不是一天两天,知道这个年轻人话少,说出来的话都算数。他点了点头,翻窗走了。
入夜,玛蒂尔达的房间熄了灯。孤儿院的钟敲过十一下,尾音在雾里拖了很久,才慢慢收掉。
保罗坐在门房门口的长凳上,背靠着墙。守门的老格斯喝了老莫灌的酒,歪在里间的椅子上,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保罗等着。
等钟敲过十二下,院子里彻底静下来,他站起来,走到侧门边。
侧门在院子西头,挨着柴房,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铁的,握在手里冰凉。
他取下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门轴没上油,响了一声,他停住,听了听,院子里没有别的动静,才闪身进了巷子。
夜里的灰渠城是醒着的,只是换了一批人醒着。
煤气灯在雾里晕成一片一片的黄,隔几步就暗下去一盏,像有人提着灯在前头走,专程给他留路。
他沿着巷子走,穿过工人区,绕开巡夜人的路线,往城东去。
胸口那片东西跟着他走,热一阵,凉一阵,在他胸口翻涌。
路边的排水沟泛着煤灰的腥味,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去,碰落几片瓦,响过之后,整条街又静下来。
城东废墟在城郊。
塌方之后,教会的人在那里拉了栅栏,夜里没人看守。
保罗绕过栅栏,走到废墟背面的坡地上,停下来。
碎砖堆上覆着一层煤灰,踩上去,脚印在灰里黑得发亮。
远处,旧修道院的轮廓压在夜雾里,黑沉沉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蜡烛和旧木头的气味。
保罗闭上眼。他不需要费劲,只需要松开那道闸。
魔力的潮汐,涌上来,从胸口,从骨头缝里,从他压了这么多天的地方,一齐往外冲。他几乎被冲得弯下腰。他撑着膝盖,咬着牙,让它过去。
像水决了口。无声的,没有形状的,从他身上倾泻出去,散进废墟上空的夜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