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泽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暖了一下。
那种暖跟恐惧无关,也跟想要讨好她无关。
它更像是你写了一篇你自己也不太满意的作文,然后班里作文写得最好的那个人跟你说了句“这段还行”。
从宠物店出来,他们继续往深处走。
夏弥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
她会在卖手工皮具的摊位前跟摊主聊上五分钟,问人家用什么线缝的,为什么不用机器缝,皮子是哪里的,上油要上几层。
摊主是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大概很久没遇到过这么认真的顾客了,把压箱底的工具都搬出来给她看。
傍晚的光从西边洒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层很深的金色。
路鸣泽发现他们在没有任何预定计划的情况下,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在小镇闲逛。
最后他们绕回了广场边的喷泉旁,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石阶上还残留着下午的水渍。
远处有人牵着一只金毛走过,尾巴在夕照里摇成了一团金色的毛球。
夏弥在喷泉边上坐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路鸣泽犹豫了一下,也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足够近,又足够远。
“今天的云不错。”她忽然说。
路鸣泽抬头看了一眼。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形状乱七八糟的,有一块特别像一只蹲着的兔子,另一块像被人踩了一脚的面包。
他觉得这两片云都不太好看,但夏弥仰头看它们的样子让他没有说出这个评价。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无意中扫到她的侧脸。
夕阳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很薄的金边。
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正好卡在光和暗的分界线上,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下午没散干净的弧度。
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张脸都那么地好看。
一种直接的、不讲道理的、让你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的好看。
路鸣泽及时把自己的视线拔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有点脏了的运动鞋。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松动了——不是刚刚松动的,大概是下午在宠物店门口她跟那只猫说话的时候,或者更早,吃可丽饼的时候,或者更早,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完了。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特意去想,就像它一直蹲在某个角落,等他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自动跳出来。
路鸣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石板路的最后一段,觉得自己踩的已经不是石板了。
他们从小镇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渐黑。
石板路两边的白桦树影被拉得很长,横在小径上像一道道深色的门槛。
夏弥走在前面,连衣裙的裙摆在她小腿后面一荡一荡的,帆布鞋踩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不打滑。
路鸣泽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后脑勺。
从后面看,她的肩膀很窄,脖子很细,马尾在他记忆里晃动的时候像一团黑色的火焰。
他想起一个不该想的问题——如果此刻有人从旁边经过,看到他们这样一前一后走在夕照里,大概会以为是一对刚从小镇约会回来的普通情侣。
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不到一秒半就被他自己掐死在脑子里,但他掐完之后发现尸体还留着余温。
到了最后一天的傍晚,零把牛皮纸文件袋塞到他手里。
很薄,但封口处贴了红色保密标签,看着像模像样。
路鸣泽没有马上拆开,也没必要,而是直接夹在腋下走向了天台。
推开铁门前他还在心里过了一遍台词,深呼吸了三轮,确保声音出口的时候不抖。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夏弥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