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滑冰场边上,热气从纸杯里升起来然后被风吹散。几秒后夏弥转过身面对滑冰场,把纸杯搁在栏杆顶上。
“我们活着,像沙子一样飘散——沙子虽然会飘散,但飘散之前它跟其他沙子一起待过一阵。那些一起待过的时光是真实的。”
路鸣泽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是那种安慰她的话,而是某种配得上刚才那句话的东西。他想了大概五秒,把手放在栏杆上。
“去年暑假,我一个人在家,天天打游戏,觉得全世界的热闹都是别人的。那时候我觉得我每一年都会那样过掉,没什么值得记住的。”他把手收回去,呼出一口白气,“今年我差点被同一个人在天台上碾碎,又在同一个小镇跟同一个人吃可丽饼抽盲盒还在书店画了只没翅膀的蝴蝶。我好像也不确定自己想活多久,但我确定今年比去年有意思。”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他不确定这段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没有经过预审,没有经过修饰,就是直接从某个没上锁的抽屉里翻出来。
夏弥的目光也慢慢从远处收回来。
“嗯,”她把围巾往上拉拉,“进步了,你居然学会用比较级了。”
“路鸣泽同学,”她转过身,“你现在这个状态挺好的——开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你刚才自己说的——你想做一个不需要躲在控制力后面的人。你不想让别人替你定义你是谁。你想卸货。你想给自己写情书只是纸还是空的。你刚才全说了,只不过你自己没注意到。”
路鸣泽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个词太轻,接不住她刚才那段话。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里,和她一起沿着河边往前走。
河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远处有几艘游船亮起了灯,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路鸣泽从河水里移开目光,低头笑了笑。
他决定晚上偷偷查一下Nujabes是谁,然后下次出来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一句——就说,我听了,确实不错。
然后夏弥多半会拆穿他:“你临时补课的吧。”然后他就承认:“对,补了一晚上,就为了让你觉得我不是完全没听过。”然后她大概会勾起嘴角,给他一个不上不下的评价——比如“临时抱佛脚也是抱,算你及格”。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还没发生的对话提前预演了一遍,发现它非常流畅,每一个节点都在他的舒适区内,每一句话都让人期待。
这大概就是夏弥说的那种真实吧——你明明还没经历,但它已经以某种方式存在了。
又是平淡的一周过去。天气变化无常,冷了一阵后又升温了。
卡塞尔学院附近有个开阔地,山坡上有一片草地,斜斜地铺开去,一直延伸到奥丁泉的岸边。
夏弥说那里适合野餐,路鸣泽就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从校内超市买的三明治和两罐汽水,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到的时候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路鸣泽身边一坐,从里面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
路鸣泽凑过去看了一眼:“哟,自己切的?我还以为你只会点外卖。”
“看不起谁呢?”夏弥随机丢了一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在家也是会进厨房的好吧——虽然主要是为了开冰箱拿饮料。”
“那这盒是你切的还是超市切的?”
“……”夏弥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超市切的。”
“哈哈哈哈哈哈——”
“笑屁啊!至少是我亲自去超市买的!你那个三明治才是真的没灵魂,冷柜里拿出来的,包装纸上还贴着价签,2刀。”夏弥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肚子,“你敢拿来跟我野餐,路鸣泽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的良心和我的钱包厚度成正比。”路鸣泽面不改色地拆开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咬了一口,“而且这个三明治见证了咱们的革命友谊,你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它。”
“2刀的革命友谊,真廉价。”
“那大小姐请别吃。”路鸣泽竖个中指。
夏弥斜了他一眼,低头拿起另一个鸡蛋沙拉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嚼了半天,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评价道:“还行,至少没过期,另外,我的生活没那么好,活得久不代表活得好,大部分时候我吃的还不如这个。”
“你对我的要求就这么低?”
“我对你的要求一直很低。”她把三明治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但你每次都刚好比我的预期高那么一点点。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路鸣泽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是。”
夏弥笑了,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