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愤怒是有质量的,压在她每一个字上,让声音往下沉。
路鸣泽想,她是真的会动手。
他能感觉到她的杀意从黑夜的空气里渗过来,像水没过脚踝。
但他没有往后退。
酒德麻衣会不会杀他?
这个问题从他决定帮夏弥隐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存在。
他把那扇门关上了,没有看门后面是什么。
现在门被踹开了,后面确实可能是死亡,但至少不是他最怕的东西。
他看着酒德麻衣的脸,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那个和他一起坐在广场的夏弥。那个在天台上被他抱起来的夏弥。
“那又怎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关我屁事。”
酒德麻衣的表情变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路鸣泽也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正常。但他没有纠正自己。他站在那里,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脖颈发凉。
“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路明非。”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安静了一秒——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把它从胸腔最里面那根骨头的缝隙里拽出来,扔在了夜风里。
路明非。
他的堂哥。
路明非活着回来了。
路明非带着她的死讯回来了。
路鸣泽听的时候腿在晃,装出一种轻松的节奏。
现在他不装了。
他宁愿死的那个是路明非。
他和路明非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也不是真的恨路明非。
酒德麻衣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大概在想,这个人是疯了。或者,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规则里。
路鸣泽看着她的眼睛,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在乎她会不会杀他。
比起恐惧,他现在的状态更接近于疲倦。
夏弥死了,所以他的一部分也死了。
剩下的这一部分,说了一句会让酒德麻衣够杀他十次的话,然后就那样敞着站在那里,连遮都不遮一下。
风从湖面上继续吹过来。两个人隔了三步远,在黑暗里对峙着,像两把指向不同方向的刀——精钢太刀和指甲刀。
路鸣泽站在湖边,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如果今晚真的要死在这里,那不如说几句痛快话。
反正憋着也是死,说出来也是死。
“几个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字字清晰。“几个月以来,我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酒德麻衣没有接话。
路鸣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
签过文件。
搬过桌子。
在天台上抱住过一个人。
“从你第一次找到我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卡塞尔学院的危险是我从没想到过的,每个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候把我碾碎。我每天都在想,今天说错哪句话了,今天走错哪步路了。这样活着很累,你知道吗。”他抬起头来,看着酒德麻衣的脸,语气平静得近乎坦白,“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她出现了。夏弥。”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