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说起来,这个项目能被王成楼捏住,沈屿自己也有责任。
这个单子,是他从三个竞争对手手里抢来的。
为了抢,他在投标时压了价,承诺了比同行短两个月的工期。
开工之后,他催着施工方赶工——有一道隐蔽工程的验收,监理的签字还没下来,他就让施工方先把混凝土浇了,想着后面补签就行;还有一批进场的管材,合同里写的是指定品牌,他为了省成本,让采购换成了二线的牌子,想着用起来差不多,没人会较真。
这些事,放在平时,都是行业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惯例。
可王成楼是什么人?
住建局的副局长,管的就是验收和拨款。
他一个电话下去,这些事全被翻了出来——进场管材材质鉴定不合格、与合同品牌不符,隐蔽工程未经验收就进入下一道工序。
这两条,白纸黑字写进停工令里,够得上停工整改。
政府口要查你,你浑身上下都是窟窿。
第二天,停工令就下来了。白纸黑字的正式文件,问题写得明明白白:
一、进场管材经抽样送检,材质鉴定不合格,与合同约定品牌不符;
二、隐蔽工程未经验收即进入下一道工序,违反施工程序。
勒令立即停工整改。
沈屿心里清楚,那两条问题王成楼早不挑晚不挑,偏偏在饭局之后挑出来——这是王成楼在等他低头。
他咬着牙,把材料递上去,跑了三个部门,磨了五天嘴皮子,停工令纹丝不动。
项目一停,钱就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流。
前期垫进去的一千多万压死了,停工一天,损失几十万上百万;要是迟迟不能复工,项目彻底黄了,损失直接奔着几千万去。
集团追责的刀悬在他头顶上:要么尽快复工,要么他卷铺盖滚蛋,连带扣掉这两年所有的提成和奖金——甚至,那两条问题要是被深挖做实,材料以次充好、程序造假,够得上刑事追责,他得进去蹲几年。
那段时间沈屿整个人是懵的。
白天他强撑着笑脸出去跑关系,晚上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堆合同和停工令发呆。
他不敢告诉温然真相——他不敢让她知道,王成楼想要她,想要他亲手把她送过去。
他只能说是项目遇到点麻烦。
温然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没哭,没闹,也没问他要怎么办,只是每天下班回来,给他端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说:沈屿,家里有钱,够我们过日子的。
你还有我。
他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脏。
他一个大老爷们,让老婆养着,让老婆安慰着,算什么男人?
他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她看见,他心里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那天下午,沈屿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停工令,发呆。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煳了楼下的车流。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王成楼那间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
温然站在桌前——她穿着上班那条浅灰色的西装裙,盘着发,手里捧着一份文件,站得端端正正的,像她做每一件事一样,得体,干净,一丝不苟。
她说话还是那样轻声细语,连求人都带着那股骨子里的温柔:王局长,我丈夫的项目,拜托您了。
王成楼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像打量一件货物一样打量她。
他伸出那只肥厚的手,摸她的脸。
温然往后缩了一下,那一下缩得又轻又软,像一只被惊到的猫,连躲都躲得小心翼翼——她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就不动了。
她没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