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感觉到手背上冰凉的泪滴和孩子们手掌的温度,母亲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用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道,轻轻回握了他们一下。
那力道虽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意味,仿佛在说:没关系,妈妈不怪你们。
“没事……妈没事……”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努力想让孩子们安心,“你们好好的……都好好的……妈就放心了……就行……”
她才五十出头啊!
佑树看着母亲凹陷下去的双颊,灰败的脸色,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母亲这一生,勤劳,善良,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们,自己却没享过几天福。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是她要遭受这样的病痛折磨?
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然而,到了这一步,抱怨和质问都是徒劳的。
病魔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它冷酷地侵蚀生命,不留丝毫情面。
此时此刻,唯一能让人感到一丝微弱慰藉的,或许就是一家人终于在最后时刻聚齐了,没有留下“来不及”的终身遗憾。
母亲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加剧,原本虚握着他们的手指忽然收紧,用上了更大的力气,仿佛要抓住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有件事……”她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艰难,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得告诉你们……听妈说完……一定要听……”
“您说。”佑树连忙凑得更近些,几乎把耳朵贴到母亲唇边,心脏因为某种不祥的预感而狂跳起来。
母亲定定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的嘴唇开开合合了好几次,像一条离水的鱼,又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好把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说出来。
“其实……”她艰难地喘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更飘忽,“我跟你爸……我们俩……本来打算……等你们……都满二十岁……再说的……”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可你爸……他走得太早……没等到……”
“妈,您慢慢说,不着急,我们听着呢。”佑树的声音轻柔得不像他自己。
“我们……能当您的孩子,真的特别特别幸福。”杏里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滴落,在手背上汇成一小片湿润。
母亲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微小却坚定。
一颗浑浊的泪珠从她眼角悄然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不是……是妈对不住你们……这件事……瞒了你们这么久……对不住……”
她停住了话语,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脸色也愈发灰败,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元气。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佑树和杏里的手,指甲甚至掐进了他们的皮肉——
“你们俩……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兄妹……”
佑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口铜钟在里面被狠狠撞响,震得他头晕目眩,耳膜轰鸣,一时间竟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他听见自己发出干涩而怪异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血缘关系?
不是亲兄妹?
这怎么可能?!
从他记事起,杏里就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蹒跚学步,一起背着小书包上学,一起在父亲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一起分享成长的喜悦与烦恼……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血脉相连的认知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他世界里不可动摇的基石之一。
现在,这块基石突然被母亲一句话抽走了,他脚下瞬间变得虚空,整个人都失去了凭依。
“但你们……都是妈的好孩子……妈最骄傲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攥着他们的手指也在一分一分地松开,力道正飞速地从那枯瘦的指尖流走,“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最后一点微弱的力道,终于彻底从她掌心流走了。那只手变得绵软无力,轻轻滑落,搭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妈?妈!”佑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妈——!!”杏里发出凄厉的哭喊。
无论他们怎么呼喊,怎么摇晃,病床上的人再也没有丝毫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