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师爷苦笑一声:“大尹,小民的事,向来没谁当真。告状的人,多半穷得叮当响,衙门里跑断了腿,也递不到老爷跟前。再者说,那宝莲寺极会做人,施米舍药,四乡八里的穷人都念它的好。谁要告它,倒被左邻右舍戳着脊梁骨,骂一句不知好歹。”
汪旦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身子,半晌没言语。
那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几点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
“这样,”汪旦把那一摞状纸往案中间一推,“你悄悄地去查,这宝莲寺的求子法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几时设的,怎么个进出法,一五一十,都给我打听明白。别声张。”
何师爷应了个“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次日,何师爷又进了签押房。他掩了门,凑到案前,把打听得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汪旦听。
“大尹,查明白了。那求子法会,年年设、月月设,没断过。但凡有妇人想求个儿子,先得斋戒七日,戒了荤腥,再亲到寺里,拜佛讨笤。讨得圣笤的,才许在净室里宿一宵;宿过一宵,也保不准就怀上,没怀上的,和尚替她念经忏悔,回去再斋戒七日,下回再来。”
汪旦问:“那净室,可严密?”
“严密得很。”何师爷压着嗓子,“四面封得严严实实,没一丝缝。妇人进去之前,先里里外外点检一遍,由着她家自己挑哪一间。到了晚上,把人送进房里,门就锁上。”
“照这么说,是万无一失了?”
“听着是万无一失。”何师爷把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怪就怪在,但凡在净室里宿过一宵的妇人,次日出来,都是面红腿软,走路直打晃。”
“就没人告?”
“告什么。”何师爷叹了口气,“回来真能怀上胎的,还谢那寺里灵验呢,谁肯告?那些个怀不上的,心里存了疑,也拿不出半件实据来,张嘴就是诬僧毁寺的罪名,谁担得起。”
汪旦把“面红腿软”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又拿它与那密信里的话,在心里对了一对。
对上了。
又次日,汪旦换了身便服,也不乘轿,只带一个亲随,悄悄出城,去看那座宝莲寺。
那寺在城外七八里地,一片粉墙围着,墙边种着高槐古柳,枝枝叶叶垂下来,把日头都遮去了大半。
血红的一座朱漆门楼,上头悬着一块金书扁额,写着“宝莲禅寺”四个大字,金漆在日头底下明晃晃地发亮。
山门对过,是一带照墙,照墙底下,停着一溜的空轿,少说也有七八顶。
汪旦没走太近,只在斜对过一棵老柳树底下站着,拿树身子遮着自己,远远地看。
那寺修得齐整,楼阁一层叠着一层,廊房连成一片。
大雄殿外,红漆的廊柱;接众堂前,青灰的瓦。
香火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飘,山门里进进出出的,尽是些穿着鲜亮的妇人,由丫鬟仆从簇拥着。
亲随凑到跟前,小声说:“老爷,这寺的香火旺得很,天天都有轿子抬着妇人来,又抬着走。”
“回吧。”他说。
回到衙门,天已经黑透了。
汪旦在签押房那盏灯下坐了很久,心里有了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