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得比课堂上详细得多,也深入得多,邓绥听得入神,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思考,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便过了大半个时辰。
班昭越讲越惊讶,这少女的学识之渊博远超她的想象。
《诗经》《论语》倒背如流也就罢了,连《老子》《孟子》《法言》这些相对冷门的典籍都能引用一二,理解也颇为深刻。
最让班昭吃惊的是,在讲天文历算时,邓绥不仅能听懂,还能提出一些连她都没想过的问题。
“你也懂历法?”班昭忍不住问。
“在家时父亲教过一些,只是皮毛,不敢说懂。”邓绥谦虚道,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班昭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在荒漠中独行太久的人,忽然遇到了另一个会说同一种语言的人。
她在后宫里待了两年,从来没人能和她聊到这种程度。
这孩子不简单。
班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那之后,邓绥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班昭面前。
起初只是课后多留片刻,问几个问题,后来便成了每天都要来。
班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不拒绝,也许是寂寞太久了,也许是这个少女身上有种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藏书阁里,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照进来,照在满架的书卷上,照在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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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昭在整理《汉书》的手稿,邓绥坐在她旁边,执笔抄录校对,字迹工整娟秀,几乎挑不出毛病。
两个人并排坐着,手臂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大家,这里是不是漏了两个字?”邓绥指着竹简上的某处。
班昭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了一起,她闻到了邓绥身上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少女天然的体香,不是任何脂粉能调出来的味道。
“嗯,确实是漏了,补上‘不可’二字。”
邓绥提笔补上,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抄写。写了一会儿,她放下笔,转到班昭身后,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开始揉捏。
班昭身子一僵:“你这是做什么?”
“大家写了这么久,肩膀一定酸了。”邓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在家时母亲常犯肩疾,我学会了些手法,大家试试。”
班昭张了张嘴,想拒绝,但那双手实在太舒服了,按在酸痛的肩井穴上,像是把积攒了许久的疲惫一点点揉散。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任由那双柔软的手在她肩上游走。
藏书阁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竹简的声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班昭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好像也不错。
某天在御花园里,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的花瓣。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邓绥走在前面,不时弯下腰摘一朵野花,攒在手里,不一会儿便攒了一大把。
“大家,你看。”邓绥转过身,把手里的花捧到班昭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吗?”
班昭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野花,又看了看邓绥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手接过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好看。”
邓绥高兴得像只雀鸟,叽叽喳喳地说起家乡的事。
她说她家乡在南阳,那里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说她小时候常跟着哥哥去山上采药,认识很多种花草;她说她母亲做的桂花糕是天下最好吃的,可惜入宫之后再也没吃过了。
班昭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丈夫曹寿早逝,兄长班固冤死狱中,她一个人撑着班家的门面,在这深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每一天都像是走在刀刃上。
她已经忘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也忘了被人逗笑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听着这个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平淡无奇的琐事,她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