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身体朝我这边倾了倾,手肘支在吧台上,掌心托着下巴,那截从黑色衬衫袖口露出的、带着荆棘玫瑰纹身的小臂横在我眼前。
“我名字是苏曼。”她说,“这家舞厅的老板娘。怎么称呼你,警察先生?”
她又一次点破了我的身份,而且如此直接。
我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我…姓李。”我避开了全名,含糊的说。
她没再追问,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瞧着我,直到酒保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推到我和她的面前,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拿起自己那杯,轻轻晃了晃玻璃杯里的冰块,我学着她的样子也晃了晃,然后喝了一口。
甜腻的可乐混合着威士忌的辛辣冲入喉咙,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李警官,”她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在舞池摇曳的光影里,“昨晚你们天南分局的警察局搞了那么大阵仗,封了我的场子,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她顿了顿,眼神平静无波,“结果呢?连只不该有的苍蝇都没找到。我这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果然知道昨晚的行动,而且听这语气,不仅知道,还毫发无伤,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她上面有人,或者早已处理干净,警察也奈何不了她。
我本想来暗中调查,却被她三言两语就点破了来意和窘境。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承认?否认?这似乎都很愚蠢。
“苏老板,”我干巴巴地开口说,用法律来给自己撑底气,“只要是合法经营,自然不会怕警察临检。”
苏曼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
“李警官说得倒是轻飘飘的,我可是损失了一位重要的出资股东,半个月的流水打了水漂,熟客也被吓跑了不少。”
她一边说着,纤细的指尖沿着冰冷的杯壁缓缓滑动,“李警官,你说,我这舞厅的损失,该算在谁头上?”
www。
我心里那股被她轻易拿捏的憋闷,混合着对虞若逸在二楼贵宾室“蜜语”套房遭遇色狼的愤懑,一下子冲破了本该有的谨慎。
“算在谁头上?”我声音提高了些许,压抑着怒气说,“苏老板,你们这儿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二楼那什么‘国王’‘王后’的贵宾游戏,更是离谱!差点就害得我一位重要的女性朋友被色狼得手!”
苏曼看着我,忽然嗤笑出声,连眼里都是被我逗乐了的笑意,说,“哦——原来如此,李警官还带着女性朋友,去我们的二楼‘调查’过了呀。”
她刻意加重了“调查”两个字,身体朝我这边继续倾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香气下的烟草味。
“不过呢,警察先生,二楼那是给有钱人找乐子的地方,我们‘打扫’得非常、非常干净。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留着,你觉得…”苏曼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口,隔着夹克,缓慢地画了一个小圈,“今天我这百乐门舞厅,还能开门营业,和李警官你在这里喝这杯酒吗?”
我想避开她的动作,但身体却不知怎的像被钉住那样,无法动弹。
苏曼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手指离开我的胸口,向上抬起,像刚刚那样,轻佻地拂过我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
“你查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李警官,死了这条心吧。”
我算是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个舞厅远比我想的“干净”——干净到警方抓不到任何把柄。
苏曼收回了手,利落地从高脚凳上起身。
她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又取出一支银色的钢笔,就着吧台昏暗的光,在名片背面流畅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在数字旁,画了一个简练却生动的玫瑰图案,荆棘缠绕。
“不过呢,我苏曼是生意人,”她将钢笔收回,两指夹着名片,递到我面前,“只求财,不求气。昨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警察先生如果以后…有什么‘足够’的利益能打动我,”她特意强调了“足够”两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我,“说不定,我也能提供一些…李警官‘想要’的情报。”
说完,苏曼没等我接过名片,便用空着的那只手,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含在淡色的唇间,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微微偏了下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要我点烟。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才醒起我不抽烟,没带火,脸上一时有点挂不住。
苏曼淡淡一笑,自己从吧台上拿过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叮”一声点燃,橙黄的火苗映亮她冷白的下颌和那截玫瑰荆棘。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然后将那张黑色的名片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吧台上。
“要想清楚了,再打我这个电话。”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对那两个保镖微一颔首,三人很快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通道拐角。
www。
我呆坐在原地,看着吧台上那张孤零零的黑色名片,和旁边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威士忌可乐,冰都快化完了。
舞池的音乐震耳欲聋,却感觉离我很远。
就在这时,我的肩膀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我还未回头,一股带着清新皂角香的温热身体就挤进了我和吧台之间的空隙,毫不客气地侧身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浑身一僵,转头就对上一双瞪得圆溜溜、写满了不高兴的大眼睛。
虞若逸下班后套了件浅粉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扎成蓬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看起来更像偷溜出来玩的大学生,如果忽略她此刻气鼓鼓的表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