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赵乾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反复咀嚼。
当他读到“斩敌首一级者,授田五亩”时,他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不是没想过重赏勇夫。
可他从未想过,赏赐的东西,是土地。
是这个王朝最根本,最敏感的东西。
他继续读下去。
“攻城拔寨,所有缴获,除军械粮草外,三成归于士卒,依功分之。”
“所有授田,皆为永业田,可传之后代。”
赵乾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眼几乎要贴在奏折上。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支虎狼之师。
一支每个士兵都会为了五亩地而红了眼,为了五十亩地而敢冲进刀山火海的无敌雄师。
他仿佛能听到战场上那震天的呐喊,不是为了大梁,不是为了将军,而是为了自己家里的那几亩地,为了自己的婆娘孩子能吃饱饭。
这是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动力。
他终于看到了奏折的最后,看到了顾青山写下的那几句话。
“兵为将有,则兵为私产,怯战惜身;兵为国有,则兵为国用,奋勇争先。”
“何以让兵为国有?授其田,安其家,使其知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赵乾猛地合上奏折,紧紧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使其知为谁而战’!”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有狂喜,有激动,有看到了希望的光。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与忌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奏折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要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军功勋贵的口中,生生把肉给挖出来。
那些人,掌握着大梁六成以上的土地。
他们的子弟,遍布朝堂与军中。
动他们的土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已经不是改革,这是在掘他们的祖坟。
王德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皇帝几十年,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
赵乾停下脚步,重新摊开那份奏折,目光死死地盯着“军功授田”四个字。
窗外,风声呼啸。
他知道,一旦他在这份奏折上,批下那个红色的“准”字。
整个大梁朝堂,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也足以重塑乾坤的巨大风暴。
他紧紧握着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中,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深渊。